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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琼楼墙外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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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沈司靖,是在酒楼里。
烛灯里的火苗奄奄一息,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但顽强的火苗在众人的喧哗下熠熠生辉,不一会儿,房间里又是一片明亮。曲折连环的香片燃着淡淡的沉香,一点烟雾氤氲,透过去就看见女子婉若游龙的舞姿。她晃动着手里的折扇,戴在手腕上的银铃铛跟着泠泠作响,在古筝的伴随下,铃铛微弱的声音给舞蹈添了一份色彩。
眉眼丹唇,鹂莺妙歌,围坐的人们不断吁嘘,击掌,有的甚至跟着唱了起来,能有这般反应固然是好,唯一不好的就是给正在表演的她带来烦躁与干扰。若不是因为自己现如今行动不便,她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些淫邪之人斩草除根。
一舞刹那落幕,客人们望那匆匆离去的艳丽的背影留下恋恋不舍的目光。她赶紧跑出房间,沿着长廊正要寻自己的房间,却被前方踽踽而行的下人唤住了。
“请问是楼姑娘吗?我们大人叫您随我到他的房间一趟。”
她眉头微蹙,向来就反感去见什么大人物的她暗暗冷嗤一声,心道定又是什么污秽之事。她故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上下打量了这位仆人,约莫半晌,才悠悠转口:“劳烦带路了。”
雪后月色皎皎,悬空皓月,半圆盈缺,一响白华。月下的积雪纯白无暇,上方像是洒下了什么结晶体,亮闪闪的格外耀眼。踩在脚下窸窸窣窣,跟踩着锡箔纸似的。自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也无心去理会接下来将会面临些什么,不过是去见个人,怎的,倒像是视死如归了?
————汝非戏者,其心乐否,心思否?
其实她的心里是有点好奇的,她不好奇她会如何,倒是对这位仆人口中的“大人”挺感兴趣的,换作以往请她到房中跳舞的人都是会报上名来,今日这一位,怕不只是唱个戏曲儿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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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引她到一间和室前就停了下来,拉开纸门,扑面而来的便是兰麝香缥缥缈缈的香气,后来是暖意袭人。她站在门外四处打量了几番,正对着门的墙面上画着渲染的壁画,下方燃着的三炷香时不时有焚过的烟灰往下落。
“大人,楼姑娘来了。”那仆人毕恭毕敬地对着里面合起来的纸门作了个揖,纸门里随后传来一声少年懒懒的回应,“将人带进来吧。”
仆人答后,转身向她比划出一个请的动作。再也没看那仆人一眼,她的目光要比先前冷上了几分,踌躇半刻,伸手拉开了纸门。
正中间燃着的烛光晦暗不堪,那位‘大人’的脸在烛光之下也只能勾勒出侧脸的轮廓。她不敢往前走了。
“楼姑娘,请坐。”对方的声音异常的温和,清润的嗓音让她可以想象其面上许是浅浅笑靥,亦或许不是。她应了一声,理了理裙摆缓缓落座。透过烛光,她对上一双熠熠皎皎的眼睛。
然后,就没了下文。
异常安静的气氛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但见对方依旧悠闲地品着茶茗,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就这么干坐着等着人家发话。怕是屋内暖和的原因,她从入室那会便开始燥热不断,桌上的烛灯更是让她恍了三分神。
“楼姑娘。”沈司靖忽地唤她道,把茶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像是在笑。“您可知在下为何将您找来?”
“婉沉愚钝,不明白大人所思。”她说罢,刻意避开对方那双正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只听见对方嗤笑,懒散的声音又再次在楼婉沉耳畔肆意地厮磨:“你是明白的。”
顽强的烛火在熄灭的那一刻,楼婉沉在想,外面清冷的月光是否能照亮她内心的那一份感伤?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的客人指名,就像是上天在判她死刑一般,杀无赦。之所以如今还是完璧之身,也该感谢这里的老板娘善待她。说不上是善待,只能说是为了利益。任红昌是香港有名的名妓,许多人都巴着望着能看她舞上一段,倒也为这家旅店的经济收入提高了不少。
——老板娘可是将人家当菩萨来养着呢。
但现下,怕是泥菩萨过河了罢。
窗外照耀进来的银霜轻轻地洒在楼婉沉吹弹可破的香肩玉背上,松散的衣物耷拉在地上,这般看下去真真是一幅精美的春宫图。
但只是,这般看。
“楼姑娘可真有意思。”
“大人您真是.....”楼婉沉现下窘迫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一向精明的她竟认为对方在吹灯过后要与她共享鱼水之欢,结果不过是为了试探她。她倒好,自己老老实实地宽衣就算了,竟还摆出一副任人宰割之态,这若是传出去了,只怕日后的麻烦会更多也说不定。
楼婉沉赶紧整理好仪态,颦蹙斜睨面前笑得狡猾的男人,低嗔一声,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客气:“无事不登三宝殿,大人若不是要临幸我,自然是有其他的事情才会找到婉沉。”他没有下文,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楼婉沉的话听进去,只是独自呷茗。
“大人?”
“不知楼姑娘可否听过这样一个词?扶危济困。”沈司靖将手中的瓷杯轻放于桌,调笑看着一头雾水的楼婉沉,“楼姑娘您如今的情况我已经调查过了。”
与这人四目相对,眸子暗下几分。无端端地调查自身的情况,就算没事怕也得被他整出些事来。“楼婉沉,年方二十一。因家世衰落不得不到此地卖艺,且还有个欲要病入膏肓的弟弟.....我说的对吧?”
其他的事楼婉沉无心打理,家境如今这幅惨样全都拜自己拿本领颇强的父亲所赐,中国有句古话,宰相肚子能撑船,殊不知她父亲到底撑了什么船,撑到自己家门败落都还乐在其中。这是他们自找的,怨不得别人。只是她那弟弟阴气重于旁人,天生体虚,受不了打击的他一病不起,为了寻医,任家基本花光了积蓄求医,最后却换来了一句“公子怕是病入膏肓。”楼婉沉不甘看着弟弟被病痛侵蚀,才将自己卖到这里。一呆,就是七年。
想此,楼婉沉打了个激灵。自知眼下不是回忆感伤的时候,她抬起手把鬓发绕到耳后,阖眸半刻,抬眸之时,冲沈司靖轻轻一笑:“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即便对了,婉沉又能做些什么?”
“请姑娘莫要将自己看得一文不值,您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如此一来楼婉沉觉得更奇怪了,她一介女子,能做什么?“楼姑娘,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看吧,果然有事。
“不明白大人此言何意?”话毕,只见沈司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向楼婉沉。接过照片,仔细打量着照片上的人,也不忘听对面人的一言一词:“交易很简单,你只要随我去趟内地,接近这个人就好。”
这就叫交易?单单要接近这个人,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邀请她到此地做客?
“自然没有楼姑娘想得这么简单,”显然察觉到了楼婉沉所想,笑着说,“若是楼姑娘同意合作,明日一早便启程。”
觉得有诈的她,冷笑反问:“若我不依您呢?”
“那在下只好每日来拜访小姐了。”
楼婉沉能感觉到,在昏暗的空间里,沈司靖精致的脸笑得像狐狸,那是让她无法拒之不理的一种压迫。于是她就发问了:“请问这么做,婉沉的好处是什么?”
貌似是问到了点子上,沈司靖比先前要严肃了几分,听上去并不像是开玩笑,但面上那笑容依旧未退:“至少能将您的弟弟送到美利坚,欧洲的科技比亚洲的要强,应该能将您的弟弟根治。但是姑娘家中的情况....那还要看姑娘日后的表现了。”
好像有一种力量在怂恿着她答应。那时候的她也曾有过逡巡,也曾打算拒绝,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被人施舍的人。
“好,我答应你。”
至于楼婉沉最终为什么答应了这个‘请求’,全是因为她的弟弟,她唯一的支柱。
“去内地后,楼婉沉这名万是不能再用。”
“今后,你便叫滴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