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心荡冷月无声》南浦忆

7、浩然入梦

　　楚乔此时早已筋疲力尽，全身上下都黏乎乎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婢女们将楚乔的脸与脖颈擦拭干净，楚乔那张毫无血色、透如薄纸的面颊便显露无遗。
　　她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与血融汇在一起，婢女在姑姑们的提点下，仔细地帮楚乔梳洗，刚生产的女子是不能碰水的，她们只能一遍遍地擦拭。最后，帮她换上一身米黄色的睡衣。
　　楚乔虽已无半点力量，可大大的双眼却一刻不离那正被姑姑们带到一旁清洗的孩子。
　　片刻之后，姑姑们将孩子用布裹好，带着一众婢女一齐向楚乔跪下。
　　“恭喜夫人，是个漂亮的千金。”
　　楚乔的嘴角微翘，无力却执着地将手升到半空，给我看看。
　　宇文玥在楚乔未察觉的时候走入卧室，他一直心疼地看着床榻上的女人。她竟与那日从人猎场上回来时一样的憔悴。
　　先她一步，宇文玥已从姑姑的手上接过孩子。随即叫姑姑和婢女们退下。
　　卧室顿时变得很安静，刚刚狂风暴雨般的喧嚣已然过去，只留他们三人，一家三口，像普通百姓那样。
　　宇文玥生于门阀世家，从小时候起，便知道亲情淡漠，兄弟无情。母亲惨死让他备受凌辱，星儿四房祖父收养了他，让他接管谍纸天眼，教他为人处世之道。
　　然而如今这种如此亲密的父女之情、母女之情，以及夫妻琴瑟和鸣之感，却是从未感受过的。
　　他感到无比的充盈。
　　他轻轻地抱着孩子，尝试熟悉这种温暖的姿势。接着向楚乔走去。
　　他将孩子放到左手的臂膀上，用右手轻轻托起楚乔的背脊，让楚乔能够微微起身。
　　又轻轻做到床沿，将孩子放到楚乔的身旁。
　　“她很好看，很像你，眼睛很大很圆。”宇文玥一时放下了平时说话的架子，用极为朴素的语言向楚乔表达他的欣喜。
　　“哪里，她的鼻子很像你，很高很挺，还有她的嘴巴，轮廓形状和你很像。”楚乔耐心地说。
　　“女儿的名字你想好了吗？”楚乔见宇文玥没接话，又这样问。
　　“嗯，想好了，就叫祎儿，祎（yi），是美玉的意思，希望她在这乱世之中，能永远做一个像你一样坚强又善良的人。”
　　“祎儿，祎儿”楚乔用沙哑的嗓音温和地唤着。
　　忽然，下巴被眼前的人抬起来，双目紧紧与他对视。一片凉唇轻轻覆在楚乔毫无血色的唇瓣上，温热的鼻息在两人之间传递。
　　“辛苦你了。”宇文玥轻轻在楚乔耳边说。
　　楚乔微微一笑，缓缓入梦。

　　在全院上下皆为这位小姐的出生欢庆的时候，小八却一病不起，楚乔让大夫给她看了几回，都无功而返，她像是中毒已深，可血液却无法使银针发黑，有同院的婢女说她是心气儿太高，看到她六姐荣华，心有不甘，故得重病。
　　楚乔此时分身不暇，便嘱咐小七多多照看着。
　　可没想到，不到两日，小八就已身亡。
　　婢女们谁都不敢说上两句，怕楚乔怪罪，恐引火烧身。
　　楚乔实在不忍心看到妹妹的逝去，却又无可奈何，恐怕是天命如此，便请求宇文玥用府中小姐的规制下葬。
　　宇文玥不忍看到楚乔伤心，况对当年临惜之死尚有愧疚，便欣然应允。
　　可能是小八生前得罪的人太多，大家大多对她评价不高，故去后几天，除了小七和楚乔，便没有人愿意再提小八。

　　离楚乔生产已过了三个月，凭着宇文玥悉心的呵护以及楚乔自身强健的身体素质，在做完月子后，楚乔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可能是生产给楚乔带来的冲击过于强大，她觉得自己的内力似乎更加容易使用，只是心法仍然被隐藏在记忆深处，若强行使用内力，便会自爆而亡。
　　自她怀孕以来，她便在担心一事，而那件事真的发生了。
　　祎儿出生时与一般婴儿无异，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祎儿的后背渐渐显出了彼岸花的图案，且一日日地更加鲜红，似乎是鲜红的热血所化就。
　　那个图案，楚乔并不陌生。
　　除了出现在母亲所留的木珠之上，在那生产时最痛苦的梦魇里，她也看到过这个标记，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上也曾有的。
　　怪不得那日灯会，大梁谍者会不顾一切划开她的衣裳，原先以为时招式不准，现在想来，竟是要确认自己的身份。
　　宇文玥曾经说过，当今天下有三个间谍组织，谍纸天眼、大梁秘府以及江湖谍者。
　　而自己身为洛河之女，必然是与谍纸天眼和大梁秘府敌对的。
　　自己涉险尚可，难道连自己的女儿也必须承受这一切吗？
　　如今，倒有些理解自己的母亲了。以前在梦魇里，总是想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训练如此弱小的她，现在一切都了然了。
　　宇文玥早已知悉了她的顾虑，总是在她脸色严肃、焦急深思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我会陪你一起承担的。”
　　一起承担，这句话，楚乔多年后总是回忆起，当时宇文玥坚定的神色，是她心永远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

　　本章标题的含义：
浩然：一个人只有将自己的性情涵养好，才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君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星玥普通而又平凡的青山院日常是他们一生之中最真实的快意。
入梦：你们懂的，可是这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虹贯九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