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之契 ...
-
直到一同看到夜空中那两束交汇的烟花。她在夜中映得碧色的眸子幽幽地凝望着光,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小小的一动不动端坐窗边的身体,仿佛照见了神迹,两行泪直直地就挂了下来,差点伸手将这一幕搅散,但终究只是,未被她察觉地投向远方。
第二天便见到了那个女孩。他们是这条路上的前辈,冥冥中总觉得有着这样的义务,同时却也自身难保。若身边残存着力量,那么不惜借助一切,也必须解开自己和世界的谜。因为夜一眼中,已许久未见安定的眼光,那满足于当下的、自信的神采,更多地染上了深邃和忧愁。
若他是她的船,他不能让她靠不了岸,虽然她说最后仍会回到这里,那是不同的,不想去和不能去是不同的。那片沙滩即便什么都没有,也是她最初的立身之地。
不久后小雨第一次见到了他口中的“夜一桑”,和甚太说着“唯一的挚友是一只猫还真可悲呢”,铁斋大叔也在一旁看着,回忆着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夜一回这家店时的情景,那个独自在店前清扫的晨分,因为她轻如落梅的脚步,触动了做惯死神的直觉,回头见一只黑猫从店长的窗口矫捷跃下。“夜一大人?”他远远地问询,她便抬起金瞳,眨了眨踱至他身边,像是无意,又像是惫怠:“呦,铁斋。”
“开店以来就没再见过您,店长还好吗?”
她并没有奇怪他所问的对象,答道:“他还在睡。”
“店长一直很挂念您。”
而她一步都没有停地越过了他:“别对他提起我,铁斋叔。好好照看他。”
或许陪着一群孩子冒险,跑去老家大闹,对夜一才是久违的快乐吧,所以当她归来的时候,才说了那一句话。“那也是哪。”浦原回答,世事总在不断改换,他已没有把握能够保全,夜一也有着选择死亡的方式。如果有一天,她在最后关头不肯离开,他没有自信能将她推远。
那夜,游舞在高空的飞毯上,浦原再次亲吻了她,她被抱到他盘坐的腿上,为他的呼吸熏闭了眼睛,他落在她扑闪的耳边,她就连鼓膜都奇痒发烫,耳廓烧起颤栗。她背对而坐,他便从身后圈起了她。
“你向我求婚的时候,也没那么做过哪。”
“…是呢。”他随口轻说,“您也不是因为这个拒绝我。”
“……我答应过的。”
“我不同意…这就扯平了呢。”他答得依旧果决,“……现在,这样就好。”
“喜助。”她也这样说,“我曾经很爱你。”
那之后的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严冬,再有知觉时,看到他的手指痉挛地颤握了一下,浦原极尽情深将她拥揽起来,怀中堆满鼓涨的风向下倾坠,他不认为夜一会因此无察,却必须套着这无用的掩饰,可以让她装作不知,可以让对话不再继续。
“夜一桑。”店铺的招牌遥遥在望,“我们快到家了。”
或许真的是,太过契合了吧。
所以到最后,反而不能寻常地走在一起。
直到夜一每次来都无法分割,她的气味散逸在他的床头,潮湿的毛巾,瓦片不稳的檐角,描着蓝色小鱼的餐盘。走的时候,只留下杯盆狼藉的思忆。她再也不谈过去,他却仍笑得痴痴傻傻。
最后一次提起故人的名字,是十几年前海燕殉职的夜晚,他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到消息,或许她刚好溜回故地,却目睹了他的死亡,总之那一夜,她来得从未有过的突然。若不是他开着窗,一定会被玻璃破碎的声音惊醒。夜一冲撞地、不顾形骸地闯至他颈边,又退缩地、怯懦地跪伏下来。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怎么可能才过了冬季又归来,喃喃地唤:“夜一……桑?”
她不抬头,毛发窸窸窣窣地绷紧发颤,他这才惊起,从床头支身问道,“怎么了,夜一桑?”
“……海燕死了。”
仿佛被谁推搡了一下,心旌晃了晃,浦原从被中伸出了手,抚慰地搭上她脑后,捋了几遍毛,从额头翻开她的眼睛:“空鹤她们呢?”她又低下去蒙起脸摇了摇头,他便将被子环起了她。
整个夜晚,他就披一件凉薄的中衣,望着床边裹成一团小山包的黑猫,不知疲倦地、怜悯地来回轻抚。
若不是你,喜助,海燕就会是我最亲密的挚友吧。那么,在那个夜晚,我一定会觉得生命的光彩都散尽了,我还能去找谁呢?若不是你等着我。
在世间万物中独独选择了你,这一生我不再有第二种幸运。希望你原谅我,希望你跟随我。
“对不起……”
他的手在她头顶停驻,又重重地、深切地摁了下去。
若你没有迎合我,我反而会更加落寞,其实希望你更娇惯我,更把我放在心上,哪怕一次也好,拉住我哪里都不让走,再也不让我面对痛苦。
那年逼你说重了话,你一直都无法解脱,所以你从不挽留,从不奢望,再难的孤独,都一个人守,哪怕我对你说——我愿意。
当浦原在飞毯上抱紧她疾冲而下的时候,夜一哭了。猫不会流泪,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咬紧牙。很久以前的相遇之初,他曾问过为什么要变成黑猫,她说因为更适合隐秘机动,但事实是她想躲,灵动的黑色予以她安全,也让她更脱离人类的感情,可即便如此也躲不掉注定的人。她想那好,就让我们一起壮烈地死去吧,那样的话就无所谓回去的地方了,现在你再提家,又有什么意思……我想念岸上的一切,却唯愿和你一起飘零。
“浦原。”她只有在正式场合才叫他的姓氏,每次都是最郑重的时刻,“我很爱你。”乘着阔阔刮掠的风声,她知道他听不到,也不想再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