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kagula

6、之许

　　“我们总有一天会壮烈地死去吧。”百年后，浦原接下一班从尸魂界归返的少年，坐在他身边的夜一这样说。那个曾向他购买义骸的死神少女留在了彼端，取出了体内在他最偏执的岁月里创制的崩玉，从他入十二番成立技术开发局开始，和夜一断了联络的九年。他曾为她研发改进的天赐兵装备近千却仍觉力所不及，索求的力量，就像无度的执念，想做得更多，就势必离她更远，混入了创制者的动摇，崩玉也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渐渐变得无法控制。
　　离开尸魂界时，他不得不一起带走崩玉，随后数十年一直潜心研究抑制它的义骸，夜一很快便察觉了他的不安，看着他将那副危险的躯体卖给了朽木家的养女，相似的脸，她在当年白哉的婚礼上见过，偷溜回去的独此一面。故人的亲人，而自己恍如陌生，没有上前说破。她的头发越长，那个世界便离她越远，夜一一袭猫身，蹲坐在浦原背后的窗台，檐阶垂下几条她爱的鱼干。前年她离去的时候，浦原拿着同样的鱼干逗弄她：“不吃个早饭再走吗？”说着蹲下来朝她“嘬嘬”拨弄鱼尾，他脸上三道的抓痕到正月过去都没褪，但仍满足地看她吃掉了店里所有库存，后来每一年，都像她的招魂幡一样挂满店檐，大老远就闻到扑鼻的腥味，引来不少投诉。
　　浦原的求婚，终没有答复，便那样默认成了拒绝。每次风尘仆仆地归来，深夜看到浴室的灯亮着，便知道她回来了，背贴上磨砂玻璃门开始叙旧，等到出来永远是只湿漉漉的猫，把浴液香味的水滴洒他一腿，他便转身抽下毛巾，将她从背后抱起来。
　　夜一想避闪完全躲得过，但却任凭他揉搓她的头，她耳后的绒毛，柔软的脖颈，心情好的时候，甚至默许在她熟睡以后捏着她的爪子剪指甲。有一次他做完了这些顺便将她的胡子剪了个精光，还特意在枕边安了面镜子，夜一醒来瞪着镜中的自己怎么都说不出那种违和，发现时毛都直起来了，然而被剪掉的指甲除了将他闹醒终已造不成实际的损害，浦原将她箍进怀里，深深地抱紧了她。
　　因为那样，夜一才没有在天亮前离他而去。她在他怀里扑腾了五秒后，霎时明白了。
　　“喜助…”她哑声说。
　　那是在小雨问了那个问题后的再度重逢，他差点在那场实验中死去，差点被自己的执念烧得体无完肤，差点再也等不到她的归来。
　　“我答应你…喜助……”
　　“我不答应。”他回得果决，却没丝毫放松。
　　夜一的心碎成一片片，在泪掉下来之前弃去了伪装，从猫身延展出原本的躯体，她饱满的血肉贴着他被挣扎扯开的内衣，投进他怦跳的胸膛，四唇相接的刹那，仿佛贯通了彼此的躯体，五脏六腑都如通电般频闪出蓝色的光火，每一寸都细密地颤抖起来，夜一的侵袭像一场壮大的风沙，热浪裹挟着密密匝匝的砂砾，幕天席地地冲刷，蒙住呼吸，无法逼视，亦寻不到出路。

　　“夜一桑……我说不定是会早死的类型哪…你看，你一不高兴就对我挥拳，高兴就突然袭击——噗痛…咳！要是哪天没把稳……心脏和身体都受不了好吗…”他缓过来，又正经了一些，“我又不能拉您一起下去。死掉的话，要好好把我带回去啊……只是义骸也好，葬在哪里都无所谓，最后……让我再陪您一程吧，回您真正想去的地方。”
　　“……那样的话，我会就这附近留意墓地的。”
　　他怔望着天花板的头颅越过她倾侧过来，身体亦随之翻转，夜一赤裸的朝他微蜷的肢体，像光洁的露出晨曦的卵石，似从未这样困倦而沉静，流泻在地的衣物和被衾，却不能让她合上最后一丝眼睛。
　　他按下她的头顶，额头贴上自己手背，隔着半寸的脉搏和穿送其间的万千经络，像最后确认什么地郑重地探询：“……可以吗？”
　　夜一没有回答，执拗地没有动弹分寸，他移下脸捧起她耳后，降落在她眉心之上。

　　在这样的别离中，她还是轻率地说了“再见哪”，束起的马尾未及拂面，就被浦原“啪”地攫住手腕，强行塞进一袋鱼干，沉得她向下一坠。“这是今年所有的存货了。”
　　“……哈？”
　　“生日，不回来过也没关系。”
　　“……”她全然异样地瞪着他，直起身来，“什么意思？”
　　“嚯啦。”他别开视线看向远方，“我现在姑且还是赖这家店为生的商人，过年的时候总有些事要忙，而且……”他笑得凄凉，略低头，木屐底下漏着风。“这样下去没有尽头。我一时的自私，不可能永久地得到满足。我并没有，寂寞到那种程度。”
　　她极缓地垂下眼睑，随后搁下袋子：“这些，就放在这里吧。我也从没觉得有那么想吃。”抬眼望去，“不过是因为……你为我做的，我总不能嫌弃吧。”她说着转身，“不许扔掉哪。”
　　“——喜助。”瞬步前她没有回头，“你是第一个哦。”
　　甚平覆盖下的每寸肌肤，还缠绕着夜一混杂着兽的味道。他极目追随至远，像为阻止这气味逸去般，扣下了帽子，将头埋进领中。
　　再无人知道相见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