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怀玉》枢衡

1、第一章

　　柳禹迷迷瞪瞪地被人推醒，强撑着睡意睁开眼，果不其然是隔壁床位的兄弟。这兄弟名叫柯德翰，长得瘦瘦高高，一双眼睛亮得像桌上未灭的油灯，听名字看长相便是读书人的料，也不知道为何会跟柳禹一同入得这寰华派来，每日里只练些拳脚功夫。
　　“柳禹，柳禹，醒了？”柯德翰见柳禹打着呵欠坐起身来，这才笑了笑，“你刚才不知在梦里叫些什么，声音痛苦得很，我还以为遭了贼。”
　　柳禹与柯德翰拜入门派时日尚短，却有相见恨晚的交情，柳禹知道他不及自己身体强健，平时睡得浅，这七八人的通铺上每日里醒得最早的就是柯德翰，心里难免有点愧然：“许是做了个噩梦，以往入了冬来总是如此，也不记得都梦到些什么。”
　　柯德翰拍了拍柳禹的肩，也没多说什么，他知晓柳禹身世孤苦伶仃，自己长他几岁，心里便总怀有些兄长般的仁爱。他只道：“快些起来吧，去得晚了，又要遭齐师兄责备。”
　　说着话的时候，柳禹抬头看了眼窗外，只见灰蒙蒙一片，窗沿上积着一层银灰的雪，灯油还剩了指甲盖深浅，柳禹算着时辰，也将近到了起床担水的时候，便忍寒受冷爬起来套上衣服。其余人尚在酣睡，二人将众人一一叫醒，而后才一同出了门，小跑着去锻剑崖上晨修。

　　这锻剑崖是寰华派一处高耸峭崖，山路陡峻，又多陈旧栈道，柳禹虽已走了有一段时日，踩上那摇晃的栈道时心中仍是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只因他有恐高心病，却不大好意思对旁人说。柯德翰脚步轻快，已远远地走到了在栈道尽头等着众人来领晨修腰牌的齐师兄身前，他朝柳禹挥了挥手：“柳禹，快些过来，不然便赶不上开饭了。”
　　柳禹含糊应了一声，半闭着眼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见柯德翰替他领了腰牌，于是道了声谢，与他并肩拿起水桶去锻剑崖的山涧处担水去了。
　　“齐师兄总是来得这样早，可人又不苟言笑，真叫人不敢招惹。”柯德翰担满了两桶水，脚步有些打晃地弯腰站直。
　　柳禹浑不在意，只道：“齐师兄剑法高深，想必一心求道，对外物人情不甚在意。”
　　柯德翰琢磨一二，摇摇头：“若我有朝一日也有这般修为，倒不希望变得如此。”
　　柳禹笑道：“柯兄还是做个多情剑客为好。”
　　二人一路闲聊，将木桶里的水沿着山路运上了锻剑崖的藏锋洞内，藏锋洞里摆着琳琅宝剑，虽制式单一，且他们这新入门徒要再习半年基础功法才能配得，可一旦想到青锋在身，可称侠客做派，总让人心生向往。这寰华派以开山祖师所创的寰华剑法闻名于世，门派屹立百年，数百年间出过不少行侠仗义之高人，而每年所收门徒也不拘出身、只看根骨，比之一些名门世家要宽厚得多，因此柳禹这无依无靠的孤儿才得以拜入门下，有了个立身之地。
　　柳禹今年方满十五，身板虽看着瘦弱，臂膀却有些力气，故而这担水晨修虽看起来是苦差事，柳禹却并无怨言。他自打记事起，便与一神志不清的老嬷嬷相依为命，后来老嬷嬷病故，柳禹便在江湖上浪荡为生，这寰华派的生活虽然单调，却总比漂泊无依好上许多，柳禹未敢懈怠，担水时总要卖力一些，等众人担了两轮之后稀稀拉拉去往饭堂过早时，柳禹才担着第三轮水走在山路上。
　　此时天已放明，高崖之上一派清朗，柳禹眺望群山，内心充盈着一股激荡之气，他正脑内编排自己以后剑法高超、闻声救苦的英勇事迹时，忽然听了一声剑鸣。这剑鸣清越高亢，宛如过江之龙裹挟云雷，柳禹眼睛一亮，他向来对青锋宝剑的优劣分得清楚，光听这出鞘之声，柳禹便知道定是一把好剑。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光在群山间闪过，这光在一处山峰上稍作停留时，柳禹才依稀看得清是个衣袂翩飞的身影。
　　“御风踏剑，这位高人的轻功十分了得。”柳禹怔怔地看了片刻，直到那轻盈身影消失于群山之中，这才回神过来继续担水朝藏锋洞走去。
　　他有些艳羡，但又尴尬地想起自己天生恐高，想必这辈子没什么踏着轻功在高空乱飞的机会。柳禹将桶中水倒进洞里的大缸，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诸多宝剑，心道自己今后只愿当个铸剑师便满足了，这才将腰牌放回指定处，又颤颤巍巍地扶着栈道赶往饭堂。

　　柯德翰已选了个靠窗位置等他来，柳禹捧着粥和一碟小菜赶来，坐定之后才舒了口气，极有兴趣地跟柯德翰说到刚才的见闻：“我刚才担水时，见了不知门派内哪位前辈在群山峻岭间用轻功穿行，这般腾云驾雾，实在十分飘逸。”
　　他知道柯德翰志在学有所得，成为一代剑法高人，故而兴致勃勃地同他说起此事，而柯德翰听了，了然地点点头，只道：“你兴许是见到了杨怀璧师兄。”
　　“杨怀璧师兄？”柳禹喝下一口白粥，“这是何人？”
　　柯德翰说道：“听消息灵通的人说，杨师兄乃是咱们门派内练剑奇才，前段时间刚出关，他今年刚及弱冠，便已习得了寰华剑法第七式，饶是追溯到前几辈长老，在杨师兄这个年纪还远不如他。你既见到他，想必是他正赶去练武场。”
　　柳禹听了，心里暗暗佩服，须知寰华剑法共十三式之多，越是接近顶峰便越是难以提升，杨师兄如此年纪便能习得第七式，确实已至同辈之巅。他又问道：“练武场是我们这些入门弟子早课所去，那些剑法有成的师兄师姐们并不会前往，这位杨师兄又是为何而去？”
　　柯德翰摇头：“听说是要收些新弟子亲自教导，但据说他性情乖僻，是个不好相处的，我虽然也想得他指导，但也十分忐忑。”
　　寰华派门风刚健，往往是长老们挑选一些有为弟子来指导新门徒修习，既叫这有为弟子们在指导过程中明悟自省，更上一层楼，也是为了让新弟子们跟师兄姐们有些传道之谊，叫门派上下关系融洽。往年的选徒大会都要到开春才举办，现如今才是隆冬，也不知这位杨师兄是怎样的特立独行。
　　柳禹没往心里去，吃过早饭，果真有几名师兄前来叫新弟子们集合，带着他们一同往练武场上去。柳禹与柯德翰在这百人中不算拔尖，故而也没被安排到靠前位置，众人在练武场等了片刻，却仍未见那位杨怀璧师兄出现。
　　天空下起了雪，豆粒大的雪珠砸在身上棉衫发出闷响，人群中不禁有了些抱怨的窃窃私语，正困惑时，忽而听得破空轻响，一道男声在四方响起：“诸位新进同门，有意随我修行者可原地留下，不愿者可自行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离开。
　　“竟如此顾忌脸面？”练武场高台之上落下一道人影，正是那名出声男子，“无妨，稍后还有两次离去机会，还望各位珍惜了。”
　　柳禹抬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青衫，容貌俊秀，淡笑间满是自得的高华气度，初时只觉生得极好看，可再细看时，便叫人挪不开眼，似乎是哪位丹青名家信手勾勒，叫他脸上的每一处笔墨都恰到好处。
　　这位杨师兄名为怀璧，倒确实是面目如玉，举止非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