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主]魏宫传奇》菊花三弄

33、分外眼红

　　是曹操的信，当下兖州边境不稳，民生凋敝，虽有大军驻扎，终非长久之计。
　　袁绍和公孙瓒已经打了起来，吕布赶走刘备后对徐州屁股还没坐热，就与不断北扰的袁术发生了冲突，曹操趁势欲在开春前联合他们三路人马与袁术开战。此时后方不稳，西凉马腾并西北边那一帮胡人可不是吃素的，徒增后顾之忧。
　　荀彧提起笔，脑中盘桓着对策，笔尖微顿，在简上写下“屯田”二字，又缓缓涂去。
　　屯田早在百年前就出现，前世他是眼见这个制度的崛起，也知道这是个好制度。现下许昌近郊也已经招募了不少流民开展屯田，不到一年时间就改善了许昌的治安和钱粮状况。目前许昌的的做法都是民屯，流民使用官府提供的耕牛、农具和荒地，仅收取少量的回报，但兖州目前是个什么状况，是否也适用这样的做法，值得商榷。
　　荀彧将曹操的信简翻过来看了几遍，终于将视线停留在一行字上。
　　“如有不决，汝可亲往视之。”
　　荀彧指头在那行字上划过，曹操让他也去兖州？如果真的需要他去，当初就不会让他送刘备回许都了，现在曹操这样说，看来是被问题逼得急了，急欲得到一个解决方案。
　　况且……荀彧想到城门被拦一事，以及刘协和刘备之间的怪象，他现在走了，估计要等到开春方能回转，这一段时间又不知会有怎样的变数，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程昱放下曹操的信，将眼睛看着荀彧。
　　“仲德，你是尚书，不然……你和枣祇去一趟？”荀彧试探问道。
　　“枣祇是屯田都尉，他自然要去，只是司空临走前嘱咐我和你两人‘看家’，信上也只提有必要让你去，”程昱顿了一下，给荀彧思考的时间，“如果去的是我，你不怕司空生气嘛。”
　　荀彧见程昱脸上少见地闪过一个促狭的笑，刚想笑骂回去，却见程昱严肃地看着自己，转念仔细一想才察觉其中深意。
　　曹操只要他去，表面上是曹操看重他，可能还夹带着几分不可言说之意。但如果这次他不去却叫程昱去了，就破坏了曹操在许昌构架的平衡，会招致曹操对他的猜忌，甚至连他和程昱，都要面临取一舍一的困境。
　　曹操愿意看到属下精诚合作、勠力同心，却未必愿意见两个手握大权的属下抱起团来，当然对郭嘉除外。
　　程昱是个聪明人，之前荀彧会觉得他有些过于谨慎，如今想来，这就是前世程昱能历经变迁，始终屹立不倒的关窍所在。
　　程昱如此谨慎，前世他失势时却只有他一人来探，这份心意如今想来，愈是难能可贵。
　　“仲德说得对，还是我去较为妥当。”荀彧又展开一卷竹简，在上面端正写下“屯田”二字，“仲德有什么要我带给司空的吗？”
　　程昱摇了摇头：“快年关了，不如去问问司空的几位公子，有想去的一起去过个团圆年，年后……怕是有些日子不得太平了。”
　　“是啊，快过年了呢，”荀彧看向外面，雪后初晴，却是时近黄昏，“我也带司马懿一起去。”
　　程昱挑了挑眉，只是“嗯”了一声。
　　荀彧知他疑惑，又道：“最近许昌不太平，我本来想写封信与司空说，现在用不着了。”
　　“最近陛下很喜欢召司马懿去讲书，不知道陛下那边……”
　　“那就要看司马懿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出去了。”荀彧道。
　　起居注载，九月十七，帝亲赴官舍慰问，司马懿说，曹操送的夜明珠，不是他砸碎的……
　　司马懿将他与刘协之间某种特殊的联系暴露给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还有，曹操真的会对他用那样的制衡之术吗？
　　荀彧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

　　曹丕和曹彰正是年轻好动的时候，也不怕冷，顶着瑟瑟寒风一人一匹马在外面骑着谈笑。曹植因为年纪小，与荀彧一起坐在车内。
　　曹植现在只有十岁，大眼睛长睫毛，小脸白嫩得能掐出水来，这个年纪正是漂亮得男女莫辨的时候，性子却沉静，两个兄长在外骑马，马蹄声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他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羡慕的神情来。只是与荀彧也不交谈，小小的尖下巴微微抬着，很有些骄矜之感。
　　“仲达仲达，坐在车里闷不闷，出来骑马吧！”
　　荀彧听见曹彰的声音，撩开车帘只见曹彰正放慢了马速跟司马懿的车并行着，荀彧稍稍将头探出，却见曹丕驾马走在前面，显然叫司马懿出来不是他的主意。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来这两人，准确地说是曹丕这个一头热的，受到打击了？
　　“阿嚏——”
　　荀彧未待放下车帘，身后一声清脆的喷嚏，只见曹植掏出手帕捂着鼻子，那小嘴已经撅起来了。
　　荀彧赶紧放下车帘，曹植却开口了：“荀令，司马懿不坐车了吗？”
　　荀彧看看外面，恰见司马懿车停了，曹彰笑呵呵地牵过来一匹马递到司马懿手上。
　　“嗯。”
　　“那我去坐他的车吧。”曹植道。
　　“啊？”荀彧听出曹植这话不是询问，而是告知，“你一个人坐车？”
　　“嗯。”曹植点头，也不解释什么，荀彧只好追问道，“可是这车里缺了什么？”
　　曹植道：“是多了点什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看看书。”
　　原来是嫌自己多余，荀彧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实属狗不理，也懒得和他计较，就随了他去，只是遣人去告诉司马懿一声，要是不骑马了，就到荀令的车上来。

　　“仲达，上次我哥送你的生辰礼物怎么样？”
　　这厢司马懿骑上马，曹彰便哥哥也不要了，跟在司马懿旁边攀谈。曹丕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又打马往前跑了跑，跟他们拉开距离。
　　司马懿原本白皙的脸颊冻得有些红，他将脖子缩了缩，尽量将下半张脸遮进围领里。
　　生辰礼物？那张曹丕拿来羞辱他的女装图？对了，那还是曹彰画的呢。
　　见司马懿不说话，曹彰自顾自道：“那就是不喜欢了，可惜，我哥准备了近一个月呢，天天晚上跑来骚扰我。”
　　准备了一个月？就为了画那幅画羞辱他？他本以为是郭嘉那事让曹丕误解了，没想到根本不是，只能说曹丕心思龌龊，画如其心罢了。
　　“真不好看吗？”曹彰凑近，脸上嘻嘻笑，眼中却带着忐忑。
　　司马懿扭过头来跟曹彰对视，曹彰见他嘴唇张合，吐出比寒风更冷的话语：“画如其人。”
　　曹彰松了口气：“我哥长得是不怎么样，不如我……”
　　不对，曹丕那幅画画完，也是给他看过的。虽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说有文化很重要，曹丕的画技虽是半路出家，那意境确实精妙，相比之下他的画作却显得匠气有余了。
　　怎么也不至于像司马懿说得那样不堪吧，或者说，司马懿觉得他哥长得不错，其实是在夸他？可看司马懿的表情也不像啊。
　　“什么？”司马懿狐疑道，“跟你哥有什么关系，不是你画的吗？”
　　曹彰顿时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
　　感情这个“画如其人”不是在讽刺他哥，而是在讽刺他啊，他长得有那么丑吗？
　　曹丕这个怂货，为了怕丢脸，把他卖了！
　　曹彰顿时怒从心中起，他将司马懿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便直接将马横了过去，逼得司马懿不得不停下马跟他对视。
　　“那幅画是我哥画的，”曹彰郑重道，“如此，我就再画一张一样的跟他比比，就以这天地为画布好了。”
　　说罢，也不待司马懿开口，便狠抽几下胯下骏马，向前疾驰而去。

　　“看，那是什么！”
　　车队又行了半个时辰，队伍前面先起了骚动，随后一阵高高低低的惊叹声起伏，车速也慢了下来。荀彧让停了车，走到前头一看，眼前之景也是让他不禁惊叹。
　　好一副雪地踏画！
　　荀彧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只见司马懿在他身后狠狠将马勒住，只盯着坡下空地上那幅画出神。
　　寒菊引蝶，因是踏雪而成，并无什么工笔着色可言，但也为那蝶和菊添了水墨写意之趣，远远望去竟像浑然天成一般。
　　不得不说，曹彰是个浪漫的武人，单看他选择的那一块地，就考虑到众人最佳的观赏角度和距离才定下，又踏雪成画，为铮铮铁骨平添了几分写意情怀。
　　曹彰站在坡下，笑得豪爽露出一口白牙，他解下身后的红披风，向坡顶众人挥舞。
　　“好！好！好！”将士们呼道。
　　无论从人格魅力还是天赋秉性来看，曹彰都是个天生的将才，荀彧也不禁在心中给出几分赞赏。

　　身后传来马儿的响鼻声，荀彧这才发现司马懿还没有下马。
　　司马懿怔怔地盯着那幅画，寒菊引蝶图，原来这才是曹丕当时要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只是后来，因为误解了他对郭嘉的行为，才一气之下换成了那副极具羞辱意义的画。
　　寒菊引蝶，原来他受的苦曹丕真的记在心里，画中有菊有蝶，更有感同身受之意。
　　司马懿看向曹丕，却跟曹丕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两人视线交汇，曹丕立马移开了，对坡下曹彰做了个抹脖子的玩笑动作。
　　司马懿看着那画，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丝莫名的悸动，想压，却压不下去。
　　这段时间曹丕不再来找他，他的心却突然没有原来那样安定了。
　　司马懿突然有些看不起自己，他的无所畏惧，不过是仗着曹丕喜欢他。
　　再往远处看去，风高云阔，许昌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放纵一下自己。
　　反正，就一个月，就当是偷来的。

　　曹植远远站着，看见曹丕和曹彰之间亲密的手势，转身又进了马车。
　　荀彧却在那漂亮的小脸蛋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嫉妒和轻蔑之色，这两种矛盾的神色，竟同时出现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脸上。
　　曹丕却忽然抬起了手，示意大家噤声。
　　“是他，是他！”
　　有细细的铃声，随着风声，似有若无。
　　曹丕侧耳听了一阵，忽然怒吼道。
　　“是谁？”司马懿见曹丕神色有异，上前问道。
　　“杀我大哥的人。”曹丕恨恨地咬了后槽牙，循着声音就追了过去。
　　司马懿听得事关曹昂之死，也一扫往日闷不做声的做派，跟着曹丕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