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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愧无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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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
不仅是荀彧,在场之人都被刘协这声“皇叔”叫得变了脸色,其中也包括刘备。他虽在辈分上是刘协的叔辈,可早出了五服之外,且如今乃是被吕布打得丢盔卸甲而来,天子这一声“皇叔”他无论从亲缘上还是实力上都当不起,倒像是讽刺一般。
刘备上前两步长跪于地:“臣刘备归来,腆颜拜见陛下……”
一句话说到最后,竟带了哽咽的尾音。
刘协原本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皇叔,你这是……”
刘备只口称“不敢”,长跪于地,刘协亦是面露苦涩之意,转身甩袖不语。
四下一时寂静,只有那城门下的雪落得越发急了。
荀彧观察着随行众臣的表情,恻然者有之、轻视者更多,唯有程昱和杨彪二人眉眼低垂,面色如常。
杨彪自从被曹操折腾过一次后便彻底沉默了下来,称疾不出,此时没有反应属正常。而程昱一向持重,喜怒本就不形于色,且荀彧记得前世曹操问他们刘备的去留问题时,程昱是主张杀刘备的。
可是现在荀彧猜不出程昱的态度,毕竟虽然刘协那声“皇叔”为刘备拉了不少的仇恨,可刘备接下来的姿态实在是低到尘埃里去了,两相对比扶不起的感觉更甚,让人看笑话的同时,对他的戒备却降到了最低。
刘协勉强一笑,转向荀彧:“尚书令一路辛苦了,雪下得大,咱们回宫再叙吧。”
经城门一事,刘协心情似乎很不好,只留冀州一行几人草草问了几句便让人都散了去,只留下刘备“叙叙骨肉亲情”。
荀彧退出殿外,见外面雪依旧下得密集,便顺着廊下慢慢往尚书台方向走着。间或有零星的粗使内侍手持长柄竹竿,上系扫把,掸落树上的积雪,以免夜里大雪压断树枝,毁坏殿宇。
许昌冬季一向少雨,今年的雪着实下得大了些……恐怕成灾。
荀彧眼皮一跳,小黄门们只按往年的惯例,防着积雪压断枯枝,却不想此次大雪连下数日,恐怕屋顶也要负载不住沉重的积雪而垮塌!
好在许昌宫城都是新建的,暂时还可抵挡一阵,尚来得及补救。荀彧想起雪刚下起时,冀州那个亭长正在为村里的孤寡老人修缮房屋,原只想是为了遮风避寒,却未想到还有这性命攸关的一层。
若论应急处置不到位,其实汉室存续百余载,有许多旧例可循。可许都贵在一个“新”字,许多旧人是不能用的,许多官职的设置也是不合时宜的,原本荀彧打算逐步商定改制方案,如今看来,倒造成了不小的隐患。
法必明方可令必行,商君之言诚不我欺。
荀彧也没了赏雪的兴致,就在廊下招人来安排宫城内加固房屋和屋顶除雪事宜,另外遣人去问满宠许昌城内的情况,一面匆匆赶往尚书台调配物资。
“令君!”
荀彧正快步走着,乍听一声惊呼,抬头只见司马懿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危险,快闪开!”
一片零落如碎玉般的雪幕落下,白得晃眼,只剩司马懿一袭黑衣的身影。荀彧记得那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安静矜持的身影,如今乍然暴起,怀里捧的竹简毫无章法地散落开来,他朝自己跑过来……
荀彧被司马懿一把推出几米开外,跌坐在道旁扫起的雪堆里,天旋地转间荀彧只听见“噗”的一声,声音不大,下一刻雪沫飞溅,溅了他一头一脸。
待再转头看时,刚才自己站的地方折落好大一杈松枝,哪还有司马懿的身影。
“司马懿?”
荀彧忽然觉得冷,手都在颤抖,撑了几下地才踉跄站起。
一只苍白的手露在墨绿的松针下,手指还在动,指肚上的茧还沾着墨迹,是司马懿的手。
“来人!快救人!”
荀彧一遍喊着,一边扑了上去,寒冬里越发冷硬的松针扎得手心生疼。荀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人多长的松枝被他一把掀开,下面司马懿脸朝下趴着,待身上的压力撤去后微微侧过脸来。
荀彧连忙上前,将司马懿小心翻过来:“还能起得来吗?”
“还好,劳烦令君扶我一把……”司马懿一下下抽着冷气,显然是忍着疼。
“哪里疼?还是不要急着动弹,我这就叫大夫来。”
“不了,”司马懿身上使力,荀彧无法只好搀他起身,“陛下宣召,不好耽搁。”
司马懿拍了拍身上沾上的雪,又俯下身去欲捡方才抱着的书简,弯腰的姿势有些艰难。
此地离尚书台已经不远,黄门侍郎已经闻讯赶来,见状便命人去捡。荀彧抬手阻了,亲自上前替司马懿将书捡起卷好。
“谢谢,你……”荀彧与司马懿相对而立,一句感谢说起来五味杂陈,分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司马懿咬了咬唇,忽然侧头笑了:“令君不必道谢,我之前打碎了令君的东西,一直于心不安。家父曾说,伤人身财而口称罪,斯罪何至?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愧……无以报,唯有以身还之。”
“你变了很多,跟当初见到的时候比。”荀彧将书简交到司马懿手里,叹道。
司马懿微微扬起头,骤雪初停,梅树枝头一点冰花闪烁。
“我及冠了,是大人了。”司马懿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摘下两根松针。
荀彧看着司马懿仍尚显稚嫩的脸庞,他错了吗?不论前世司马懿是什么样,现在眼前的不过是个初初长成的孩子,何以让他过度防范?郭嘉可能说得对,他这样关注司马懿,反像怕了个半大孩子一般,实在是贬低自己。
“珠子是死物人是活物,要报也不是这么个报法。”荀彧见司马懿额头也磕肿了一块,心中的感喟更多了一分。
“但今日我救下的,还是大汉的尚书令。”司马懿道,“前几日去尚书台,偶见令君案上烛台边缘大片烧灼痕迹,想必是夜里经常举灯凑近书简照明所致。曾经我轻狂,所见天下之势不过是英雄豪强尔虞我诈,来许都后才明白,天下兴亡不在阴谋家的锦囊里,而是在千万盏彻夜长明的灯台上。”
——你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呢?
平定天下,消弭战乱?
——十八路诸侯都在干平定天下的事。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台。
荀彧长出了一口气,那年曹操问他被他搪塞过去的,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夙兴夜寐,写的不是阴谋诡计;千军万马,护的也不是权势滔天。
只因——
山河破碎,生民之苦,不敢忘。
“谢谢你。”荀彧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说得格外顺畅。
司马懿也放松了不少,笑容微微露出两颗小小的牙尖,显得有些俏皮:“那我先去了。”
荀彧点点头,司马懿又施了一礼,擦身而过时脚步略一迟疑,荀彧侧过头,只听得司马懿飞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人便快步离去。
九月十七玉碎,不是我。
司马懿的背影转过回廊没了踪影,白雪晃得荀彧眼有些花,他闭了闭眼。
“令君,兖州信件!”
“回官署再阅!”荀彧转身欲走,忽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令……令君啊……方才听得这个叫法,觉得好听又顺口就……”
令者,美好也,前世都这样叫,可这世尚是首次。因司马懿也是老相识,方才这样叫时,他竟一时没意识到。
“私下叫叫罢了。”荀彧道。
“皇叔可知,为何朕昔日困于董卓之手,天下诸侯并起而伐之,而朕今日困于许昌,曹操却未落得董卓的下场?”
问这话的刘协端坐于厕中,许是有些口渴了,竟拿起一旁的香果剥了起来。
“陛下,那是……”刘备饶是出身微寒,东奔西跑这些年也知道那不是用来吃的,连忙出声阻止。
“怎么了,不就是普通的橘子,朕觉着,比寝宫里摆着的还要甜些呢。”刘协剥了一瓣吃进嘴里,“这宫里到处都是曹操的眼线,也只有到了这里,朕才能吃出些滋味来。”
刘协说到最后,语气未变,眼泪却扑簌而下,看得刘备也是泪眼朦胧,两人不禁相拥而泣。
“皇叔还未回答朕的问题。”
刘备擦了擦泪:“臣认为,皆因曹操毕竟出身士宦,行事不似董卓那般狂妄,况且如今正有袁术谋逆,恰为曹操正了名。陛下可静待时机,曹操总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
“曹操若真的露出真面目,皇叔会来救朕吗?”刘协苦笑,“若不能,朕宁愿曹操一辈子也不要露出真面目……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臣惭愧,原以为此次应能站稳脚跟,不想又一次一无所有。”刘备叹道。
“朕倒觉得,曹操不像董卓被诸侯讨伐,恰恰是因为他太弱了,”刘协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曹操虽然占据朝廷,他的地盘也不过是兖州豫州两处而已,北有袁绍,南有袁术,东有吕布,西有马腾,另有大小宗室及各路军阀并行混战,都不归曹操管。各路诸侯忙着扎牢根基争夺地盘,曹操又安分守着自己的地,不过是捏着朝廷这个累赘……给他们,他们还不想要呢,自然相安无事。”
“诸侯短视,日后必败于曹操之手。”刘备直接道。
刘协听得这话正视了刘备一刻,上前握住他的手:“皇叔,诸侯心里早没了朝廷,他们败于曹操之手也是咎由自取。朕只怕到了那一天,他曹操纵是露出董卓的嘴脸,也再无一人能救朕于水火……皇叔,你是朕的皇叔啊,这许昌已经困了朕一个,不要再有第二个!”
刘备迟疑了一下,刘协今日公然唤他皇叔,令他在众臣心里都备了案,自然也在曹操那里备了案,令他原本低调蛰伏伺机再起的计划落了空。他原本还怀疑刘协是故意给他下套,因此有心试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只是刘协手中势力折损大半,急需多抓几根救命稻草罢了。
“可是,臣屡战屡败……”
“曹操帐下的谋士,风采各异,看得朕都目不暇接,皇叔领兵十数载,怎得身边一个出谋划策的都没有呢?”
“另外,皇叔因治地总辗转于强权之间,后方难以稳定,荆州据长江天堑,巴蜀易守难攻,皇叔可徐徐图之。”
刘备哑然失笑:“荆州刘表,西川刘璋,都是宗室,陛下……\"
“朕端坐宫中久了,举个例子,皇叔听听就好。”刘协道,“只是皇叔听我一言,这谋士,不能少。”
“臣受教了,陛下嘱托,臣也记下了。”刘备咬牙,低声道。
“皇叔……朕今天唤你一声皇叔,你知道朕的意思!”
刘备定定地看着刘协,刘协的眸子黑漆漆的,他却在里面看到了整个天下。
此时屋顶上却突然传来异响,两人俱惊,刘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遍站起来走到门边询问。
“陛下,是尚书台刚下的命令,宫室各处都要清扫屋顶积雪。”侍女回道。
“知道了。”刘协关上门。
“看来近日,宫里再没有清净的地方了。”刘协朝刘备无奈笑笑,刘备随后退出。
“来了?”
刘协净过手,书房里司马懿正在研墨。
“你头上是怎么了?”
“树枝砸的,雪太大了。”司马懿看向刘协,“陛下眼睛红红的,是怎么了?”
刘协不虞:“朕可以问你,你不能问朕。”
司马懿闻言慢慢挺直了腰板,方才的恭敬姿态逐渐消失。
“陛下既然不想说就算了吧,今天想读什么书?”
刘协沉沉地看着司马懿:“你定吧。”
司马懿笑:“孔子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敢问陛下,何以报愧?”
刘协道:“天子不需要愧疚,这问题你比较在行。”
“愧无以报,唯有以愧报愧。”司马懿揉了揉额头的伤处。
刘协眯眼:“你又去撩荀彧了。”
“是啊,我还顺便告诉了他,那夜明珠不是我弄碎的。”司马懿放下手中的墨条道。
“你……”刘协眸光一凝,“你跟郭嘉是处出感情了,现在连荀彧也不放过?”
司马懿抬起头跟刘协对视,这样的目光让刘协感觉到冒犯。
“不要忘了你的本分,朕想换了你,还是很容易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请陛下用些好药,别像郭祭酒那样的,最好是宛若在生。”司马懿回道。
“郭嘉的病,是人为?”刘协问道。
司马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猜测。”
“猜测朕?”刘协咬牙,“司马懿,朕早晚要亲手掐死你。”
司马懿不语,复又垂首研磨,那砚台里墨汁已浓黑。
他和刘协,彼此都试图将对方做成自己的一颗死棋,不到最后一刻,却是谁也离不得谁。
郭嘉、荀彧,他越是接触就越是心向往之,包括他们的言谈举止,风度姿容,和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即使他身在泥潭,即使身边是墨一般浓黑的深渊,有了这向往也就有了希望。
阴暗的斗室,诡谲的帝王,滞涩的空气,不为人知的计划,司马懿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他终有一日,将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得到应有的肯定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