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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迁都许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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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免夜长梦多,荀彧令天子仪仗以普通行军的速度前行,这样不过十日的工夫便可抵达许昌。
临近正午,车队行至一道峡谷附近,只见两侧峰山如削,其间水流湍急,夹杂零星飞瀑,乃甚美甚险之景。
荀彧无暇欣赏,跟刘协告了个罪便叫停了车队,恰好夏侯惇也打马上前,示意荀彧近前说话。
“这里名叫黑龙峡,我方才要斥候去探过,下面水不深,绕过急的地方,可以趟水而行。”
大汉崇尚火德,而水属黑克火,这可真不是个吉利的兆头。荀彧朝谷里望了望,其中幽暗延伸,透着危险的气息。
“此处易遭伏击,可否绕路而行?”荀彧问道。
夏侯惇摇头:“自洛阳东出,如走大路,需要经过南阳,那地方如今正是四战之地;或走山间小路,可直抵许昌,但一路都只能走马。”
荀彧扭头看了看长长的车队,叹了口气,夏侯惇道:“不然,再让斥候去探?”
“没用的,山这么险,沟穴又多,就是跑断了斥候的腿也探不到什么。”荀彧咬咬牙,“我这就令车队卸了辎重,只留马匹,咱们走小路直接进许昌。”
“这可不太好看了,天子不是被接进许昌,更像是逃进许昌的。”夏侯惇笑道。
荀彧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如今两面夹攻,保护天子安危要紧,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人!”
还未等荀彧下令,车队前头便起了一阵喧哗,荀彧排众上前只见两个兵士扭着一个衣不蔽体的少年跪在地上。
那少年满身划痕,大腿上甚至少了老大一块皮肉,看着触目惊心。
“山里有狼,十只……只吃人……三天了……”少年只是木然地重复着支离破碎的几句话,然后便软了下去。
“尚书令,这人怎么处置!”
荀彧总觉得这少年看着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本想丢着不管,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
“先留下吧。”
十只狼,在山里呆了三天,只吃人?
一个被狼追着只顾逃命的少年,能精确说出狼的数目?还有,狼怎么会只吃人?三天?是说他被狼追了三天,还是说三天前狼才进到山里?
这少年,不像是逃命偶然遇上的,倒像是来给他们报信的。
车队里大多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只要不落单,十只狼自然是不怕的。果真如少年所说,山里有十只只吃人的狼游荡了三天,还把他咬成这样,那么应当是没有伏兵的。
关键是,这少年背后之人意欲为何,是真心相助,抑或是请君入瓮?
敢不敢信?
荀彧蹲下身,一手抬起昏迷中少年的脸,仔细端详了一刻,端得是眉目清秀,但见横贯右侧脸颊一道外翻的伤口,相貌已然是毁了。
前世他认识的官员乃至世家子弟中,并没有这样毁了容貌的人,只是觉得眼熟,脑内却毫无头绪。
“尚书令,我们走峡谷吧,如果这少年的话可信,伏兵不在峡谷内,那小路上便危险了。”夏侯惇道,“那少年的伤我看过了,确是野兽所为。”
“好,”荀彧点点头,“传令下去,五人一组,备短刀。”
车队一路戒备,待狼群出现时,荀彧甚至松了口气。一路砍翻了五六匹狼,果然车队平安出了黑龙峡。
再往下便是一路畅通,在第二日午时前就进了许昌城。
曹操像模像样地穿了新制的大司空服制,两条长长的帽带垂在肩侧,迎风飞舞。荀彧将视线从曹操身上挪开,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果然没有看到郭嘉的身影,想必是被曹操留在前线督军了。
看来,郭嘉也该有个正式的官职才是了……否则,行事名不正言不顺。
曹操看向荀彧,朝他眨了眨眼,荀彧耳根子一热,连忙收回思绪整肃了仪容。
曹操大步上前,行至刘协车驾前,躬身请道:“恭迎陛下回宫!”
身后曹营众人也随即拜道:“臣等恭迎陛下回宫!”
刘协銮驾车帘微动,一个小黄门下车来,看到这个阵仗瑟缩了一下,勉强镇静道:“陛下问,朕回宫,怎么只见司空幕下诸人相迎,朕的尚书令、太尉、太常都去哪儿了?”
被点到名的孔融、杨彪、荀彧面面相觑,荀彧第一个动身,列于曹操身后躬身。
荀彧一动,以董昭为首,又有好几个小官跟着跑了过来。
孔融杨彪无法,虽不屑与曹操等人同流合污,但此时也不得不给刘协面子,只得不情不愿地站了过去。
于是刘协下车,在群臣的簇拥下入殿升朝,正式定都许昌。
天子迁都,却并非旧刀入新鞘徒有其表,刘协仿佛与许昌这块地气场十分相合,一扫近二十年的安静沉郁之气,就在定都的朝会上将董承、种辑、王子服等人以谋逆罪下了狱。
至于证据,就是一条内里藏有袁术密令的玉质腰带。
至于董承等人,则根本没有出现在朝会上,外有袁术挟“孽种”另立帝号,无论是曹操还是刘协都不会给董承辩驳的机会。
“董承他们需得明正典刑,才能正天下视听,”刘协目光流连了一遍,落在荀彧身上,“荀卿……”
“陛下,典狱之事,尚书令如何能够胜任,”曹操打断了刘协,“县令满宠严于执法,公正不阿,董承逆案陛下如要明正典刑,当启用此人。”
“司空果然是……”刘协笑着瞟了一眼荀彧,“知人善用,朕方才迁都于此,竟好像只认识荀卿一人似的。”
曹操只看着荀彧笑:“何止是陛下,便是我与尚书令相交多年,只要尚书令往眼前一站,就再看不见别人了呢。”
群臣自然都看向正处于捧杀中心的荀彧,却见他们的尚书令正和大司空相视而笑,那笑容多一份则媚俗,少一分则虚伪,十分端庄得体。
原来陛下和大司空所言非虚,这尚书令,的确让人挪不开眼。
“主公已迎过陛下,不用赶回军中去吗?”
“文若对我这样笑,叫我怎么舍得走?”曹操也不骑马,就和荀彧一起在幽长的宫道上走着,走到人烟稀少处,更是借宽大袍袖的遮掩,勾了他的指头戏耍。
曹操呼吸有点急促,指头在荀彧手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搔着。荀彧偷眼看了曹操,见他面上还是一派正经,可凭荀彧对曹操的了解,现在的曹操必然是在想着某些污秽的事情。
“主公不是和奉孝一起回来的嘛……”曹操在洛阳时,除了与荀彧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的确可谓是洁身自好。如今回到许昌,身侧有郭嘉相陪,又有美人环绕,曹操肯定不会继续委屈自己,这会儿如何又作出这副急色的模样来。
“奉孝没回许昌,半路便与曹洪会和,南下布防去了。”曹操说完了才品出荀彧话中的味儿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洛阳吃得差,瞧你都瘦了,走,我带你吃些好的去。”
许昌城内,依旧是熟悉的繁华景象。此时临近傍晚,许多食肆都关了门,只有兼营住宿的旅店和街头卖小吃的还在营业。
曹操目不斜视,拉着荀彧一连穿过好几条街,逐渐走到了人烟稀少的一条街面上。
“这里……”
这条街又名衙门街,因官员们的大宅大多聚集于此地而得此诨名,荀彧记得,前世自己的府邸就在这条街居中的位置。
曹操的府邸原本就在这条街上,这曹操,不会想带他去自己家吃饭吧。
想到这里荀彧就有点不想去,可无奈曹操一路拉着他往前走,最终两人停在了紧挨着曹操府邸的一幢大宅前。荀彧抬头,门楣倒是很高,上面空空的并未挂名。
曹操直接推开门进去,门内侍立的小厮立刻弯身行礼。
天光有些昏暗,宅子里似乎没人在住,廊下风灯都未点起。府内回廊假山都是簇新的,无一处不精致风雅。三步自成一景,五步又成一画,尤其是后院那一处小小的池塘,只在池边栽了些叶片肥厚的水草,却让整个造景鲜活了起来,堪称点睛之笔。
池子里还有数尾红鱼穿梭游动,荀彧凑近了看,曹操嘴上说着别掉进去,顺势揽了他的腰。
“这鱼……”荀彧觉得有些不对,数一数,刚好是二十一条红色锦鲤。
“文若还认得我送你的鱼儿,它们长得好着呢,我们走了两个多月,都长大了一圈。”曹操笑得得意,颇有些邀功的味道。
荀彧转过身来:“真是主公送我的鱼,怎么在这里……”
“你搬新宅,就不要它们了吗?”曹操道。
“这宅子是我的?”荀彧大惊,“我怎么不知道?”
如今许昌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还都是身份比较尊贵的,这条街上肯定是安置不下。荀彧正在想着怎么扩建衙门街,怎么分配地段的问题,忽然曹操就在最好的地段给他置了这么大一个宅院,荀彧是不喜反惊。
“不偷不抢,我出钱买的,文若对这里的景致可有什么不满的?明日再叫工匠来改。”
“主公,这宅院我受不得……”荀彧欲要推拒,却被曹操按住了唇。
“你是尚书令,哪能还蜗居在官舍里?免得被人看轻了去。”曹操朝皇城的方向望了望,眸色渐冷,“许昌是咱们的地盘,哪有在自己家里,还要看寄人篱下之人脸色的道理。”
荀彧沉默,不得不说曹操一直对他不错,今天还帮他挡住了刘协硬扔过来的烫手山芋,至于日常小事,也是一桩一件从不曾逆了他的喜好。
就算重活一世,荀彧也必须承认,人心都是肉长的,曹操对待喜欢的人,手段既准又狠,能让人即使明知这有可能是一颗包着厚厚糖壳的毒丸,也断无法抗拒。
“房钱,我会还给主公的……”荀彧环顾了一下庭院,“这宅子内的布置,竟无一处不合心意,我很喜欢,多谢主公。”
曹操本想反对,细想又笑了:“好啊,尚书令两袖清风,按照每月俸禄算,恰可还上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荀彧嘴里泛起一阵苦涩,二十年后,但愿他们之间相欠的,还能只是这两万金的房钱。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曹操见荀彧面露不豫之色,以为他被高额的债务吓到,忙补充道,“没事,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最好……”
“没有不高兴,我饿了,”荀彧打断了曹操的话头,“主公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曹操很会享受,几道江南风味的清淡小菜,佐以清冽果酒,让荀彧吃了近两个月军粮的肠胃舒展不已,一向严于律己的他,竟被口腹之欲支配,忘了节制。
等放下筷子,那酒的后劲才上来,荀彧只觉得自己有点不受控制,未免失态,只得撑着头歪在桌前。
曹操命人进来撤了酒菜,又开了窗,将一个雕花的盒子推到荀彧面前。
荀彧皱了皱眉,曹操道:“你闻闻这香,可还喜欢?”
酒劲上头,荀彧只觉得天旋地转,压根不敢稍微动作,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曹操无奈,只得起身寻了房间角落里的香炉,自己倒了些进去,点了起来。
“别……”
“文若?”
曹操转过身来,恰看到荀彧惊恐地挣扎起身,撞翻了案几,踉跄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曹操箭步上前,将荀彧扶起,荀彧的身子还在颤抖着。
“你点的什么……”荀彧抖着手指向香炉。
“新制的合香啊,驱驱酒气,文若觉得不好闻,我灭了就是。”
曹操急欲起身,可衣襟却被荀彧紧紧抓住,荀彧一双眼里是濒死的疯狂:“不许走!你说清楚,为什么用香杀我,你不许走!”
“文若……”香炉升腾起一室温软的花香,曹操的心却一点点沉进了冰窟。
荀彧说有人要用香杀他,曹操很清楚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那么是谁,能给荀彧造成这么大的阴影,甚至看到自己点香都吓得瑟瑟发抖?
曹操记得,荀彧曾经辗转董卓、袁绍二处,在董卓处时他年纪尚小,且没干多久就辞官而去,在袁绍处,却是被待为上宾……
到底是什么,让荀彧弃袁绍而去,转而投奔他这个无论从身份还是实力上都差袁绍一大截的人?
难道是……曹操不由得想起初次跟荀彧行事时,虽然荀彧挣扎得厉害,可是那种反应,明显不是第一次的样子……
曹操自是不在乎这些的,当时他心里只是存了个疑影,如今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袁绍此人曹操还是很了解的,典型的表里不一,平生最好美人和面子,如果美人拂了他的面子……
想到这里曹操抱紧了荀彧,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我哪儿也不去,这香若是能杀人,我便与你同去如何?”
荀彧定定地看着曹操,半晌,将头埋在了曹操胸前。
曹操被荀彧贴得火起,将人半拉半拽地拖到了榻上,室内萦绕的清甜花香好像从荀彧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般,诱人一层层剥去外面的花瓣,去探寻内里最为馥郁的所在。
可无奈好景不长,曹操尚未来得及褪去荀彧的亵衣,门扉便被扣响。
“司空,丕公子求见。”
“让他滚!”曹操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