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40、月下村落

　　睡梦中的唐无诡无知无觉。
　　几只迷蝶悄然飞到他的身边，停留在他的鼻尖。

　　恍惚中，唐无诡似乎听见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女声在呼唤他：“阿诡——”

　　陌生，是因为他已有二十年不曾听见。
　　熟悉，是因为，声音的主人正是他的阿姐，唐书雁。

　　“阿姐？”唐无诡睡眼惺忪，仿佛回到了五岁的时候。他赖在床上，裹着被子，将自己缩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快起床，你寻阿兄正找你，你不是说要和他一起学机关吗？”唐书雁半坐在床边，低着头，漂亮的脸蛋上笑意融融。

　　“我好困。”唐无诡嘟哝，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唐书雁见状，干脆连人带被子，一把将唐无诡抱起来：“那我只能这样让你去密房了。”

　　唐无诡大惊，挥舞着四肢就想从被子里挣脱出来：“阿姐、放我，放我下来。”五岁的小萝卜说话还说不太清楚，带着一股奶味。他身体又软又小，当然敌不过本就是习武之人的唐书雁。

　　“阿诡，你知不知道明教有一对年龄和你差不多的双胞胎，武功就很高了，小小年纪就能和人拼杀。你身为唐门内堡弟子，可不能成天想着赖床。”唐书雁絮絮叨叨地说。

　　唐无诡听得昏昏欲睡：“要睡觉。”明教的双胞胎，真有那么厉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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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尼尔踩着树梢，足尖轻点，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穆尼尔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处神秘的沼泽。此处地势西高东低，东边是浓密的丛林，遍布毒物，西边极为开阔。沼泽中间有一处石泉眼，穆尼尔站在树冠上，极目远眺，凭借他优秀的目力，依稀能看清那处泉眼被雕刻成龙头模样。

　　“龙涎。”穆尼尔认出了那个石泉眼，默默念出它的名字。

　　这里就是黑龙沼了。

　　天宝年间，世道尚且和平时，天一教就视汉人为犬，经常掳掠汉人炼成毒尸。
　　穆尼尔恨天一教入骨，只因他头一次听见天一教的名字，就

　　战乱时，人命如草芥。深夜万籁俱寂，隐约能听见凄厉的惨呼，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听不太真切。穆尼尔皱起眉，视线扫过整座沼泽，准确寻到了声音的来源。并不是传闻中被雾笼罩的乌路泽水牢，而是在沼泽中心的龙心泽。

　　没有树枝可以借力，穆尼尔抽出了袖中细长的金锁链。

　　平日这些金锁链总被穆尼尔收起来，无论是谁，都找不到金锁链被他藏在哪里。锁链在他手中几乎被玩出了花，不论是远距离击杀、或者轻功借力，甚至是劫人捆缚、凌空架桥，他都能用锁链办到。

　　唐无诡到现在都很纳闷，那么长的锁链，是怎么被穆尼尔藏起来的。

　　金色锁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穆尼尔踏着锁链，轻而易举地越过难渡的沼泽，来到神秘的龙心泽。

　　早已无人居住的村落静静伫立在沼泽中心中，只能隐约看见房子破落坍圮的轮廓，浓雾弥漫，十尺之外就看不清了。这里的树木肆意生长，伸展的枝丫被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鬼魂在飘动。

　　凄惨不似人声的嚎叫逐渐清晰，音色稍显沉闷。
　　应当是从地下传来，穆尼尔定定神，毫不犹豫地踏入浓雾中，汹涌的雾气瞬间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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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胞胎真的会长得一模一样吗？”密室中，唐无诡站在椅子上，一边拆解机关，一边问身旁的唐无寻。

　　“你阿娘和阿律的阿娘不就是双胞胎。”唐无寻随口道，“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唐无诡的阿娘本打算终身不婚，她是一位极有主见的女子，并非唐门中人。因他的姐姐嫁给唐无律的父亲，生了唐无律，她才与唐门有了交集。后来和唐无诡的父亲相遇相知，花了整整十年，才决定和他成亲。

　　只是枫华谷之战时，唐无诡的父亲不幸牺牲，唐无诡就这么成了遗腹子。

　　不过唐无诡的阿娘极为坚强，生下唐无诡后，她就一边照顾唐无诡，一边云游。偶尔会写信给唐门的阿姐。不幸的是，唐无诡三岁时，她误食有毒的草药，强撑着将唐无诡送回唐门后，就咽了气。

　　最后依照她的遗愿，葬在故乡。

　　“我记得，但是阿娘和姨母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唐无诡双手拉着自己眼角下的皮肤，奶声奶气道，“阿娘的眼睛是往上的！”

　　唐无寻大为惊奇：“这你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啦。”唐无诡仰起头，笑眼弯弯，“阿兄不是才从西域回来吗？”

　　唐无寻觉得唐无诡实在可爱，他们无字辈的兄弟，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结亲，更别说侄子了。唐无诡因为年龄原因，完全被他们几个当儿子养。

　　唐无寻索性一把将他抱到怀里，一捏他的脸，一边煞有介事道：“阿兄的确刚从西域回来，但是没见到那对双胞胎。”

　　唐无诡大失所望，挣扎着要从阿兄的怀抱里出来。
　　“骗你的，”唐无寻大笑，“我见到了，他们俩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年长的那位似乎要沉稳一些。”说来也奇怪，那对双胞胎明明只比唐无诡大两岁，看着却已经是少年模样，而自家弟弟还完全是个奶团子。

　　可能因为汉人和胡人的区别。
　　唐无寻最后下了结论。

　　“他们叫什么呀？”过了一会儿，唐无诡忽然问，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手里还摆弄着机关小猪的零件。

　　唐无寻回忆着自己在西域的所见所闻，道：“穆尼尔。”

　　“沉稳的那个，叫穆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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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无诡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警惕地打量四周。
　　他不知何时走出了树屋，竟毫无遮挡地躺在露台上。今天是十四，高空皓月即将成为圆月，只剩下一个缺口还未被填满。如今正好挂在上空，大得出奇。

　　唐无诡蹙眉，他分明记得，睡前月亮的位置与现在差不多。
　　这么估算，他至多睡了半个时辰。

　　穆尼尔也不见人影，他一边在心中默数，一边等待。默数到五千时，明月西行，他仍没有等到穆尼尔回来。他不禁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年幼的自己、二十来岁的长姐和寻阿兄，还有他们谈论的那个人，穆尼尔。

　　那一段梦境，真的只是梦？还是他被遗忘的回忆？

　　唐无诡拎起自己的千机匣，站起身，环视沉睡中的密林，决心不能再枯等穆尼尔。
　　他要去找他。

　　带好机关与毒药，唐无诡手握长绳，调整着姿势，往下滑，顺利地踩到土地。他没有听见任何的人声，偌大一个五毒教村落，竟然像没有人居住一般。远处的祝融神殿淹没在黑暗里，如同蛰伏的巨大野兽。

　　穆尼尔会去哪里？

　　——你在五毒待着，我待会儿要去寻天一教。
　　睡前穆尼尔的话清晰地出现在他耳边。

　　可他压根不知道天一教在哪里，只记得十多年前，曾听唐傲天说过，五毒分裂，长老乌蒙贵占据了一处沼泽，与五毒教为敌。这个消息让唐傲天大为振奋，炫耀似的在他们兄弟面前提起。

　　五毒教坐落在群山之中，方圆数里内的山大都平缓低矮，并不算陡峭，更远些的山突然高耸起来。茂密的树林、凶猛的野兽，以及无处不在的瘴气挡住了外来人进入五毒的道路。若不是穆尼尔能御雕而行，又不惧毒物瘴气，甚至碰见了玉蟾使，他也没法这般轻松的来到五毒腹地。

　　他的目光投向了最近的山峰。

　　一只迷蝶悄然飞过，唐无诡只捕捉到迷蝶留下的、幻梦般的光影。
　　他握紧千机匣，大步向那座山走去。

　　月下的村落静静沉睡，好像只剩下唐无诡一个人。

　　离山峰越近，他就越能感受到这座山峰的奇异之处。森林异常茂密，已是深秋，还盛开着许多奇异的花朵，芬芳扑鼻。他是毒药大家，对各类奇花异草的效用烂熟于心。再往前，便无路可走了。

　　唐无诡两三下爬上一棵树，低头往前看去。

　　遍地的荆棘与灌木，其间夹杂着盛开的花朵，和各类药草。因为树木太过茂盛，月光几乎没法穿透，堪称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唐无诡的眼睛很好，他习惯穿梭在黑夜里，能够看清黑暗中的东西轮廓。
　　奇怪，难道五毒教炼蛊采药时，不来这里吗？什么情况才会让五毒教放着这聚宝盆一般的地方不来，甚至任由这里遍地荆棘？

　　那一定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极为忌惮的东西。

　　不好，他莽撞了！
　　唐无诡脸色大变，他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药草味，极为古怪，带着很淡的腐臭。他猛地跳下树，只见漆黑的森林中，亮起一双灯笼般的眼睛。

　　跑！

　　唐无诡腾身而起，躲开野兽的袭击，以声定位，向那野兽扔去几个迷神钉。
　　然而并没有作用，唐无诡提神运气，几步跳上树。野兽块头不大，似虎似狼，他竟叫不出这兽类的名字。

　　他顾不得多想，架起千机匣，对准即将爬上树的野兽——

　　暴雨梨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