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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离枝的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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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蛊最开始出现在狼牙军中。
被种下食人蛊的狼牙军体魄健壮、精力无穷,可以一当十,所向披靡。就算是天策和苍云,在最初也难以抵挡。
“后来才发现,这蛊在宿主死后,会吞吃宿主的尸体,来繁衍生息。”唐无诡代为解释,“圣蟾使可知道天宫院。”
李淳风和袁天罡安息的地方。
凤瑶对汉人友好,当然也知晓这两位有神鬼莫测之力的大能。
于是凤瑶点头,道:“我知道。”
“天宫院八十一位乾道被蛊虫袭击,死后起棺椁时,发现他们的遗体都只剩骨头。”唐无诡回忆着云缟以音刃震慑蛊虫的场景,缓缓道,“他们的血肉都被蛊虫吃了,棺材里,密密麻麻,全是刚诞生的幼虫。”
凤瑶倒吸一口气:“这——”
“五毒教前任风蜈使有一种奇特的毒虫,叫蓝螟蜈蚣,”穆尼尔接过话头,继续说,“通身碧蓝,生有百足,天宫院八十一位道士被杀前,阆中城里就有一个被蓝螟蜈蚣杀死的人。”
“你的意思是,天宫院的食人蛊,和纳罗有关?”凤瑶明白穆尼尔的意思,她沉吟道,“实不相瞒,我五毒教在四年前遭受重创,天蛛使和风蜈使都已叛变,圣蝎使这几年来一直在寻找她们二人的下落,却一直没有结果。”
凤瑶脸上流露出歉意:“我们恐怕也对这食人蛊无能为力。”
“姨母,为何不问问我呢?”屋外冷不丁响起一道柔媚沙哑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响动,容色艳光照人的女子掀开挡门的布帘。
唐无诡抬头,纵然他见过许多美人,却依旧被来人的容貌惊艳了一番。
那是一种不同于中原女子的野性之美,妩媚而神秘。她裙摆如凤尾蝶,随着她的脚步摇曳,手腕、脚踝都缠着细细的银丝,上面缀着细碎的花朵,如同花枝。更衬得她雪肤花貌、风情万种。
穆尼尔冷淡道:“你还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
红药被气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才对,穆尼尔,你与我既然有深仇大恨,怎么还敢出现在五毒的地盘上?”
两人剑拔弩张,目光对视,各不相让。
唐无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当初在洛阳,穆尼尔要他帮忙抓的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女子。他瞅了瞅身旁的穆尼尔,飞快地收回视线,在心中悄悄赞同红药说的话。
穆尼尔的确胆大。
凤瑶皱眉:“红药,穆尼尔和你,可有什么过节?”
红药张嘴欲言,却看到了穆尼尔嘲弄的眼神。她瞬间冷静下来,这些年她孤身在外,用迷蝶蛊惑人心智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凤瑶知道。
于是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曾与穆尼尔交手,差了一点,落败于他。”
穆尼尔冷冷地看着她:“不论几次,你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你——”红药美目圆睁。
唐无诡扯了扯穆尼尔的袖子,暗示他收敛一些。
“我们现在可是在五毒的地盘上!”他瞪着穆尼尔,无声地传达自己的怒吼。
凤瑶轻咳一声:“红药,来我身边坐下。”
红药极尊敬凤瑶,她一开口,纵然心中再恨,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和穆尼尔暂时和谐共处。
“红药,你前些年一直在三峡居住,可曾听过什么和蛊相关的传闻?”凤瑶将疑问抛给红药,苗疆还是太过闭塞。苗汉间的争斗,也就这两年才消停一点,中原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有心了解,那就是彻底的两眼一抹黑。
流云寺、白龙口、灵蛛洞……
一年前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红药眸光微动,道:“我不曾听过,只亲眼见过。”
凤瑶一惊:“你肩膀上的伤,难不成就是那时候受的?”
唐无诡看向红药露出来的肩膀,那里只剩淡淡的红印,依稀可辨那曾经存在过一道狰狞的伤疤。
“嗯,”红药安慰她,“姨母莫急,我已大好了。”
穆尼尔忽然说:“宇文氏。”
三人都朝他看来。
穆尼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肩膀上的伤口,是宇文氏用吴钩所伤。”
凤瑶悚然:“难道真是纳罗的手笔?”
红药低声道:“是,千真万确,那食人蛊我亲眼所见,极为嗜血凶残,而且带着恶臭,培育之术的确出自五毒。”
“宇文?”唐无诡茫然,在场的人里,只有他毫不知晓这宇文代表了什么意思。
“前任风蜈使纳罗,姓宇文,是北周宇文氏后人。”穆尼尔靠在他耳边,缓声说,“宇文,意图复国。”
“复国?”唐无诡重复了一遍这个古怪的词,压低声音道,“北周灭国都快两百年了,还惦记着复国?”
凤瑶听闻这个消息后心神不宁,歉意地让穆尼尔与唐无诡去客房歇息后,就拉着红药,让她将前因后果都细细说来。
……
凤瑶为他们安排的客房,在五毒驻地的外围,是一座树屋,离地约莫二十尺,凭一条手腕粗的麻绳上下。
茫茫密林,就算是飞跃过千山万水的黑雕也会迷路。
所以他们看到苗寨时,穆尼尔就让黑雕自己去寻吃的,不必再跟着他们。
唐无诡站在树屋下,抬头打量缠绕在树枝上绿藤,啧啧称奇:“若是下雨,住在树上该多不方便。”万幸现在业已入秋,天很冷,也不怎么下雨,他不必亲身体会在树屋中听雷鸣电闪,是什么滋味。
穆尼尔习惯在悬崖峭壁攀爬,爬个树屋,对他而言小菜一碟。他甚至颇为悠闲地抱着唐无诡跳上树屋,在屋前搭出的一小块阳台上走了几步,才把唐无诡放下。
“风景其实挺好的。”阳台是用十几根木头拼接而成,类似于竹筏,走在上面极稳当,也不见摇晃。秋日的树上果实累累,闻见水果的清香,唐无诡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在阳台上逛了一圈,感慨道。
如今已是深夜,看不见什么景致,森林淹没在夜色里,只能模糊辨认出树冠曲折的轮廓,如同剑阁沉眠的群山。
穆尼尔将屋内摆设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虫、蛇等毒物,听见唐无诡这么说,他漫不经心道:“如果住上一个月,你就会受不了这里的天气。”
唐无诡扭头:“那你打算在苗疆待多久?”
他们来苗疆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蛊虫一事告知五毒,并希望借五毒之手,揪出那个寄信给他,妄图再引五毒与唐门相争的幕后之人。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刚踏入苗疆不久,就畅通无阻地到达五毒腹地,并和玉蟾使见面,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她。
“最多十天,”穆尼尔说,“你在五毒待着,我待会儿要去寻天一教。”
“天一教?”唐无诡十分纳闷,“你找天一教作甚?”这天一教,还是他们唐门搅合在里面促成的产物,就算是他,也知道天一教与五毒教之间从一开始就有着深仇大恨,堪称水火不容。
穆尼尔道:“我怀疑食人蛊的出现,也有天一教的‘功劳’。”
食人蛊委实骇人听闻,而天一教培育出的蛊虫,都和食人蛊是一个路子的。不过天一教本身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将食人蛊种在狼牙军身上。必定是有人在其中牵线搭桥。
“那你去吧,”唐无诡沉默半晌,道,“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只认识你,你务必小心。”
穆尼尔垂头,吻了吻唐无诡的额角:“放心。”
他们午时和凤瑶相遇,花了近五个时辰,才来到五毒。
中午吃的烤鱼早就被消化干净,身体疲惫不堪,又强打精神和凤瑶交流,中途只吃了些干粮打底。唐无诡早已困极,屋子才被穆尼尔检查过,没有机关和毒虫,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
如今穆尼尔也在他身边,唐无诡打了个呵欠,拉着穆尼尔的手道:“我睡一觉。”
“好。”他听见穆尼尔回答,“安心睡吧。”
他躺在床上,眼皮慢慢沉重,过了半晌,就已进入梦乡。
听见唐无诡规律的呼吸声,穆尼尔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眸光柔软如水。
夜深人静,正是探查的好时候。
穆尼尔在唐无诡床边守了一个时辰,挑了几样机关放在屋边,才放心地隐去身形,消失在夜里。
……
“红药,你这些年在外,果真无事?”
“我被宇文氏所伤,只是并不清楚纳罗和宇文氏是否有关联。”
她手握虫笛,走在月光下。
她又撒谎了。
起初,是骗了明镜,回到五毒,又骗了凤瑶。
红药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低垂眼帘,心如乱麻。那个穆尼尔竟然敢来到五毒,还带着一个唐门。她素来敢爱敢恨,当初穆尼尔曾救她一命,后来又那般侮辱她,竟把她当成货物一般捆住,丢进少林寺后山。
此仇不报,她绝无可能咽下这口气。
几只迷蝶在她身边现出踪影,扑闪的翅膀带起一阵流光,而后又消融在月色中。
“去吧,”红药启唇,无声道,“让我看看,这个唐门心里最渴望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