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1、圣墓山

　　从剑阁回来后，穆尼尔无事一身轻。

　　他自小就作为圣女的护卫长大，每天接受教主和法王们孜孜不倦的熏陶，每天都奔波在杀人越货的路上。今天干掉这窝马贼，明天宰掉那家黑店，日理万机，还要腾出时间来关心一大一小，两个不省心的弟弟。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大的那个赖在长歌门蹭吃蹭喝，小的那个也已回到唐门。穆尼尔一时间竟然有种空虚感，他天生就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呆上许久的性子，在杭州拜访了没几天，便打道回府，千里迢迢地回到圣墓山。

　　他回到大漠的时候正是夜晚，漫天璀璨的星辰，银沙与星辰如天上天下的倒影，视线尽头的圣墓山巅散发着濛濛的金紫光芒。

　　穆尼尔一时间感慨万千，前些日子，他也曾再回到剑阁的大光明殿。那座光明殿坐落于云巅之上，聚集着天下的奇珍异宝，金银珠宝应有尽有。茫茫云海簇拥着辉煌华美的圣殿，明明比圣墓山上的大光明殿更为恢弘，却有同耄耋老人一般的沉沉暮气。

　　果然还是圣墓山好。

　　满腹思绪的穆尼尔站在威风凛凛的黑雕上，在漫天繁星中从天而落，迎接他的，却并非同门的关怀，而是一群明教小萝卜头们异口同声的疑问。

　　穆尼尔在小孩面前，素来没法保持冰冷的面色，便蹲下来，认真道：“回来看球球。”

　　球球是他养的一只波斯猫，从小娇宠长大，喜欢撒娇，又极为懒散，每日窝在被窝里睡大觉。穆尼尔疑心即便他一连消失几年，恐怕球球都不会有什么太大反应，仍然该吃吃该睡睡。

　　果不其然，小萝卜们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要穆尼尔举高高。

　　穆尼尔本想问问球球近况，可小孩们期待的眼神太过炽热，他只好一个一个将他们抱起来。一时间，明教圣火旁充斥着孩童清脆的笑声。

　　“你们这群小鬼，就欺负穆尼尔拿你们没辙。”远远地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穆尼尔循声望去，如蒙大赦。

　　来者身着明教服饰，上缀日月宝石挂饰，行走间袅娜多姿。

　　穆尼尔一口叫出她的名字：“奇纳尔。”

　　“还不快去联系暗沉弥散，当心法王们打你们的小屁股。”看小萝卜头们依依不舍的样子，奇纳尔语气轻柔地威胁道。

　　一听到打屁股，小萝卜头们顿时一哄而散，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没几下就散了个干净，奇纳尔上前一步，伸手抱住穆尼尔的肩膀，欣慰道：“欢迎回来。”

　　穆尼尔表情变得柔软起来，轻声回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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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费勒在长歌门赖着不走了？”奇纳尔惊呼。

　　穆尼尔冷声道：“他同长歌门一个弟子交上朋友，说要感受文人墨客的风雅。”

　　奇纳尔：“……”

　　奇纳尔无言以对，她长叹一口气：“奈费勒没有被长歌门打出去吗？”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往生涧的葡萄藤下，奇纳尔摘下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递给穆尼尔，“新鲜的，要喝酒吗？”

　　穆尼尔：“不必。”

　　往生涧中草木茂盛，甚至能听到昆虫的鸣叫。这时夜深人静，他们说话这会儿工夫，大多数人都已进入梦乡。穆尼尔与自家双胞胎弟弟的卧房就在往生涧悬崖上。日夜兼程地回到大漠，穆尼尔也有些许疲倦。

　　奇纳尔点点头：“那行，这次应该会在家里呆久点？”

　　穆尼尔：“明天去见了教主之后才知。”

　　他自十三四岁就开始受命于教主，尚且稚嫩的时候，手上便沾满鲜血。他本身天性冷漠，武学天赋也极为出众，年纪轻轻便出类拔萃。刚刚那群小萝卜头年纪大多六七岁，都在吃力地练功，还在学习如何调整呼吸，隐匿身形。

　　他六七岁时，却已经能够自如地施展暗沉弥散，藏起来一动不动时，就连法王都难以找到他。

　　他就是一柄锋利的刀，出则见血封喉。

　　奇纳尔安慰似的说：“如今安史叛贼都已被朝廷剿灭，你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穆尼尔瞥了一眼光明顶密道的入口，不动声色道：“或许。”

　　夜风徐徐吹来，撩起穆尼尔耳边金色的发丝，夜晚的大漠很冷。呼吸着干燥冰冷的空气，穆尼尔却感觉到久违的安宁。

　　第二天卯时，穆尼尔便起床练功。将明教武学基础招式都施展一遍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大漠的朝霞壮美瑰丽，橙红的云霞从天上一直蔓延到地平线上，黄沙与红霞连成一片，天地一色，只能窥见沙丘后红日一角。

　　穆尼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他面向东方，缓慢调整自己的吐息。

　　明教的暗沉弥散，隐匿身形之时，也要将保持自己的吐息均匀。大多数明教弟子在行走静止时，都能保证吐息均匀，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但在战斗中就没法保证。是故，大多明教弟子在战斗时，往往要间隔极长时间才能将自己的吐息维持在一个恒定的水平。

　　然而就算如此，时间也不长，几息后，就又会吐息紊乱，不得不再次现出身形。穆尼尔却没有这种烦恼，他出类拔萃的天赋，决定了他能够随时隐匿，即便在战斗时也如此，往往上一刻他的刀锋刚落下，下一刻，敌人便寻不到他的身影。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穆尼尔收起弯刀，袖中锁链破空而出，金锁链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他脚尖轻点锁链，轻轻松松跃起数尺高，如此往复，两三下便登上了圣墓山。

　　拜见各位法王后，穆尼尔这才径直来到光明顶圣殿。

　　透过斑斓的琉璃，殿内圣火熊熊燃烧，晨光与火焰一起落到穆尼尔冰蓝色的眼眸里，殿内的守卫们都有片刻恍神，似乎又看见了十余年前的穆尼尔。那时候的穆尼尔不过十三岁，俨然是个稚嫩的少年，五官轮廓柔和稚气，身形也是独属于少年的纤细瘦削。如今十多年匆匆而过，纤细漂亮的少年已变成高大俊美的青年，穆尼尔又重新站在了圣殿中央，万千光芒却仍然在他的眼里，流转不散。

　　陆危楼上下打量穆尼尔，露出罕有的笑意。他走下高台，踱步到穆尼尔跟前，捏了捏他的肩膀：“不错，看来武功没落下。”

　　穆尼尔微微低头，恭敬道：“教主。”

　　“如今叛贼大多都已伏诛，我明教东归之日近在眼前，”陆危楼放下手，背在身后，沉声说，“穆尼尔，你有什么打算？”

　　“但听教主吩咐。”

　　穆尼尔定定地看着陆危楼，他的眼睛是少见的冰蓝色，看着人的时候，眼眸剔透如冰，明明十分澄澈，却叫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即便是面对他最尊敬的教主，他也是这种表情，从小到大，他凭借这双眼睛唬住不少长辈，还得个个法王都以为他是个稳重性子。

　　可惜他忽悠不了陆危楼。

　　“我看你心里可没这么想，”陆危楼冷哼一声，“十四年前的你比现在听话多了。”

　　穆尼尔：“哦。”

　　“奈费勒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穆尼尔语气毫无起伏，冷淡地说：“在长歌门蹭吃蹭喝。”

　　陆危楼：“……”他无奈地挥挥手，“这段日子没什么任务交给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前些时间擅自带天策军进入地宫的帐我就不跟你算了。”

　　穆尼尔冷漠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看着陆危楼，欲言又止。

　　陆危楼：“你那是什么表情？”

　　“教主，进去是驻扎剑阁的神策军，只有两个天策将军和一支小队。”他认真纠正。

　　陆危楼怒道：“那不也是天策的？有什么区别？”

　　“您之前到处发藏宝图，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穆尼尔丝毫不见慌乱，仍旧镇定自若道，“天策……知道也不碍事，他们找不到。”

　　“那是假的藏宝图。”陆危楼狐疑道，“我听说，十四年前，我让你诛杀詹毅，清理剑阁叛徒的时候，听说你把知情的全部杀人灭口。”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辣，难不成你手里有漏网之鱼？”

　　穆尼尔瞥了陆危楼一眼，把玩着袖上缠绕的金细链，迟疑半晌，说：“应该没有？”

　　“算了，这事我就不跟你理论，你办事向来稳妥，我本也打算用地宫宝藏与朝廷交易，”陆危楼扶额叹气，“你最近想干什么就自己去干吧，别到处弄的血流成河，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孩子。”

　　“教主。”穆尼尔又开口。

　　“什么事？”陆危楼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邪气的青年，一时间竟然生出点岁月如梭的感慨来。

　　下一刻，他的感慨立马烟消云散。

　　“准确来说，我是师父和夜帝带大的，不是您养大的。”

　　他话音刚落，一团炽烈的圣便迎面砸来，紧随其后的是陆危楼的怒吼：“你个倒霉孩子！”

　　穆尼尔当机立断转身就跑，教主的圣火可不是说笑的，他虽然能抗，可不想白白烧掉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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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门，嘉陵江畔，竹林。

　　“无诡，该吃饭了，你还找什么呢？”

　　江畔蹲着的青年头也不抬地回道：“阿欢的机关小猪少几个零件，我挖点合适的石头打磨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