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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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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外面矾了绢,起了大观园的稿子进来,宝玉每日便在惜春这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也多往那里闲坐,一则观画,二则便于会面。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日间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两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不时闲话一回: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些。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
宝钗见黛玉咳嗽起来怎么也不见好,未免也有些着急,闲了便过去陪她说话,又见黛玉整日精神不佳,说不了几句就怏怏的,便也不想她费心神去应付前来探病的姊妹们,可这样她自己也不好多待,只得来的勤些,不免也有些劳累。
这日宝钗来望她,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儿。”
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个形景,就可知了。”
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宝钗不爱听她说这话,却也知道病中的人更是爱胡思乱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弱,多了几分悲观。她想了想道:“昨儿我看你把你那药方子给家里一位大夫看,虽比不得御医,他的本事我也是信得过的。听他那口气,你那方子虽补,看着却不太适合你吃,你的身子骨太弱,基础太薄,不如这样,日后每日早食我派人送来,你看如何?”
黛玉眨眨眼,笑道:“宝姐姐,你想与我一同吃早膳直说便是,我又不会拒绝。”说的宝钗脸上一红,正色道:“你这林丫头说的是什么话?我是说正事呢!难不成你我不是这关系,我就不理你了么?”
黛玉见宝钗面上有些严肃,赶紧虚虚闭眼往宝钗身上靠,叫道:“宝姐姐,我头疼~”
宝钗不知真假,忙伸手帮她按摩,嘴里还不得闲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大家一起陪老太太游湖,老太太都没事儿,你倒是先病倒了,还一病这么些天也不见好,说什么潇湘妃子,干脆叫你病西施的好,指不定这么一叫你反而好了……”宝钗絮絮叨叨的说着,半天不见黛玉反驳,低头一看,这病美人已然沉沉入睡。
次日一早,果然见蘅芜苑的婆子提着食盒过来,黛玉将将睡醒,拥被起身正准备叫宝钗,却听好像不是宝钗来了。
那婆子放下食盒笑道:“我们姑娘说了,叫林姑娘先吃点垫垫肚子,我们姑娘给老太太请安过后便来陪林姑娘进餐。”紫鹃笑着应了,便要给老婆子打发些钱,那老婆子忙推辞:“姑娘可别。要是被我们姑娘知道了可饶不得我。姑娘还说了,叫林姑娘早些起来,不可贪睡,趁热把这吃了,待我们姑娘来了要检查的。”
屋内的林黛玉听到这里扬扬眉,顺着被子又滑了进去,翻了个身闭眼装睡,留了个背影给推门查看的紫鹃。
黛玉的卧房一向看管很严,没有她的允许,除了宝钗任何人都不能进来,紫鹃和雪雁也只被允许早晨叫她起床时进来。
紫鹃在门口犹豫了下,将食盒放到了黛玉的床头,叹道:“姑娘可别为难我,我知道您是听见了的。若是宝姑娘怪罪下来,我可是不依的。”
黛玉哼道:“谁是你家姑娘?你帮谁?她让你叫我起来你就叫我起来,我偏不,你叫她自己过来叫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宝钗的轻笑声:“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我这不就来了。”说话间,宝钗人已经行至床边,俯视黛玉。紫鹃见状悄悄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黛玉脸上有些发红,将被子蒙住头露出个眼睛悄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宝钗拉拉被子,露出黛玉的小脑袋,无奈道:“我不来,你能起来么?这燕窝粥可是我早上起来亲手熬的,快起来喝了罢,凉了影响药性。”
“你熬的?”黛玉拥被坐起来,满眼不相信的看宝钗:“你还会做饭?”
“嗯。”宝钗点点头,在黛玉身边坐下,取过一边的衣服给她披上,若无其事道:“小时候家里教导的比较严,什么都要会一点。你也知道我哥哥的,母亲还指望着我嫁个好人家帮衬点他。”
门外有人敲门,宝钗回头应了一声,站起身道:“起来吧,病了也不可贪睡,否则会加重病情的。老太太醒了,我去请了安再来。”
贾府的习惯是小辈们每日都要到贾母那请安的,待贾母起床在一同用早饭。在搬入大观园之前是一天三顿都在贾母那用的,而搬进大观园之后,若还每日往贾母处跑多有不便,贾母才放言让他们只自己在大观园开火就行。
林黛玉还在病中,不需要去请安,但是薛宝钗却是要去的。原本薛家和林家作为贾府的客人,是不需要每日都去请安的,但是林黛玉孤苦无依,只剩个外家,就不好不去,而薛姨妈一心想让薛宝钗嫁给贾宝玉,而这件事最大的发言人还是贾母,自然每日都赶薛宝钗去请安,薛宝钗出于礼貌也会去,只是对母亲这种行为非常不喜,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边宝钗离开黛玉的院子往贾母那里匆匆赶去,贾母已经起身,正斜靠在贵妃椅上与王夫人贾宝玉等人谈笑,薛姨妈也在,见宝钗匆匆赶来,只皱眉斜她一眼,宝钗视而不见,跟贾母请了安,却不见鸳鸯陪在贾母身边,想起早间听到的传言,不禁心中一沉,有些担忧。
不一会儿,门外一阵吵闹,似乎是听见有人在喊“鸳鸯姐姐”。贾母也听见了外面的吵闹,问道:“外面什么事啊?”话音刚落,就见鸳鸯拉了个妇人跑进来跪在贾母面前。
鸳鸯二话不说跪在贾母面前,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止不住了,鸳鸯一直是个成熟懂事能担事的人,贾母一看她这样子就心疼坏了,叫人拉她起来,又问怎么回事。
鸳鸯跪着不起,哭道:“求老太君给我做主!”一边哭,一边将贾赦要纳她为妾的事儿,邢夫人如何威逼利诱,她嫂子如何说,她哥哥又如何说都给说了。宝钗这才知道鸳鸯拉的那妇人是她的嫂子。
再看那妇人,面又不岔,却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分辩,虽然她面上恭顺,但宝钗还是直觉这不是个宅心仁厚之人,又听了传言在先,立马便为鸳鸯不值了起来。
又见鸳鸯神色激动道:“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疮,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原来他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众婆娘丫鬟忙上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颤,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傍,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
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这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
探春是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有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现是亲姊妹,自然也是不好辩的;宝钗也不便为姨母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小,因此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小婶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
犹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妈只答应“是”,又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不偏心。”又说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委屈?”
宝玉和凤姐又劝,贾母因对凤姐道:“这样,你带了回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不要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忙辞。又听丫鬟回道:“大太太来了。”
宝钗不着痕迹的皱眉,看了看天色,只打发莺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