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0LL0》路钦

1、第一章

　　十月的早晨，柯维尔城隐于青白色的水雾中，恍惚如隐匿于云端，时不时有白色的鸟儿三两飞过，很快没了身影。若是站在芒司山顶，能看见镶满宝石的宫顶光芒闪烁。传说，每当边境战起，宫顶便格外耀眼，哪怕乌云遮顶，太阳亦会破云而出，照耀在宫顶，反射的圣光指引着远方战士与亡灵回家的方向。博纳王朝的宫殿伫立在芒司半山腰处，常年被雾色笼罩，宫殿的主人有着博纳王朝最纯洁的血统——博纳家族，他，以及他最亲近的子民与仆人住在这所恢宏的建筑里。
　　清晨，随着嘹亮的号声从主宫殿奏响，忙碌而又蓬勃的一天被搬上舞台。忙着出工的人们在白色弥漫中走着熟悉的路，身上垂挂的铃铛发出清脆声音和应着远方的号声，彩色的丝绦沾着露水随风微扬，柯维尔人习惯随身带着铃铛，来提醒迷雾中的人们，以防行人被雾气迷了眼撞了人。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吧嗒吧嗒抽着烟，嘟囔着可千万别碰到我这老骨头哟，勤劳的妇女裹上了色彩鲜艳的头巾拎着篮子踏入早市，叽叽喳喳盘算个不停。然而这城中的繁华，似乎与芒司山上的宫殿并无瓜葛，宫殿仍静静躺在山腰上，宫殿里的人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仿佛也很热闹，但城市的热闹与宫殿的热闹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种热闹。
　　宫里每隔五年放走一些上了年纪的仆人，同时又会多一些新鲜稚嫩的面孔。很多人知道每天上朝的官员们走的是哪条道，却无人知晓这些仆人们是从哪里上的山，又是从哪里下的山。许多人眺望着宫殿金色的城墙，臣服于宝石的刺目光芒，却很少有人有机会亲手触摸那沉淀了百年重量的褐色宫门。人们常常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你想踏入那太阳栖息之处，那就努力考取功名吧，或者弓着脊背成为君王身边的一条忠心的狗。
　　黛黛进宫的时候不过是八岁小童，她不想成为一条狗，她只想能吃顿饱饭。当然，如果能够一直和父母兄弟姐妹待在一块，没有饱饭吃也是可以的。可是她老爹说，家里揭不开锅，把她送进宫，全家都能吃饱了，她咬着指甲歪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这样，她进了宫，从此要以主子为重，主子是她的太阳，是她们一家子的粮票。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宫当宫女，首先要家世清白，人长的干干净净，手脚灵活，嘴巴能说。黛黛不善言辞，但长了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虽说家里穷，但往上数三代，还能找出一个当官的太爷爷、一个贵族出身的祖奶奶来。就这样她进了宫，又懵里懵懂地被分配到梅莎丽儿大公主的宫殿中，这是她第一次去梅沙丽儿公主的寝殿，在这样一个雾色迷蒙的早晨，她低着头跟着掌灯的大司女往前走，身旁还跟着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她们是一同要去公主殿里的。
　　雾色沉重，黛黛也不知道她的鬓角是被雾水惹湿的，还是被汗水沾湿了，她只知道自己走了许多的路，踏过一道道宫门，脚底发热，四周安静地可怕，大司女不让她们发出一点声音。黛黛的家乡远离柯维尔城，在来到皇城之前，黛黛没去过别的地方，她还以为所有地方都是一年四季阳光普照，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太阳才会也躲起来睡觉去了。结果来到柯维尔，太阳只在下午出来遛一遛。黛黛喜欢柯维尔飘渺的雾色，就是有点想家。
　　随着大司女的停步，身后一行人也都停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含胸站着。大司女扣了扣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掀开窄窄的门缝，声音轻轻柔柔地传出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大司女回身，神色严厉地扫射着女孩儿们，女孩儿立刻自觉地整理衣物，这才发现手已经冻僵了。等里面的人把偏门完全打开后，大司女便领着她们进了宫。
　　在进宫前，所有女孩儿都要先在一个叫做训坊的地方学习，通过了考试方才能进宫为奴。她们的老师大多是退休的老宫女，规矩多得很，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走路看着自己的脚丫子，没事别东张西望。黛黛长在田野间，和小牛似的差不多一出生就能撒丫子跑，好奇心旺盛地很，最喜欢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在训坊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是好了些，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张望个不停，本性一点没变。

　　这公主住的地方和别处都不一样，不是说它有多么的富丽堂皇，而是，它太过素雅，除了墙壁上刻着的古老繁复的花纹，再也看不见其他修饰，那些宫里常见的珠宝装饰品，一样也寻不着，掀起重重白纱，眼前除了白纱，还是白纱，宫殿很大，可却无任何多余的家具，这些白纱便无风自动，像是云海，像是迷雾。
　　她们走了许久，还是没看见公主，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倒看了不少。最后一行人停在一个大院子里，听说公主在殿里午睡，要等到公主醒了才行。黛黛嘟着嘴，眼珠子都转酸了，她在想以后自己真的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吗，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玩捉迷藏，想来若是公主也和这大司女一样，怕是没戏。眼珠子正转着呢，手臂突然被人拧了下，黛黛倒抽一口气，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即使知道在这里没人可以撒娇，她还是有些委屈，吸吸鼻子，低着小脑袋，像是一只早起却没虫子吃的小鸟，耷拉着翅膀恹恹地踢踢小爪子。大司女见她这样，又拧了她一次，黛黛这下没忍住，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瞅瞅大司女，小声嘟囔，“大司女，您拧得我可疼了，肉都要掉下来一样。”大司女气得挑眉，威胁似的伸伸手，黛黛抿抿嘴又把头低下去了。
　　“公主刚刚入睡，怕是还要好一会才醒，你们便先在这院子转一转吧。”
　　黛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想说这话的人必定长得和画里的人一样，不然怎么能说出来的话更唱了首曲子般美妙，黛黛喜欢唱歌，对于那些嗓音特别的人会有格外的好感。她刚挨了训，不敢抬头，毕竟手肘内侧那块最柔软的肉还在抽疼着呢，但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错过记住人家模样的机会，只好视线在地上爬来爬去，可是就是那人的双脚偏偏被大司女宽大的裙摆遮住了，黛黛深深叹了口气，大司女真的太胖了，她以后可不能变成那样。
　　“多谢侍长好意，规矩还是要有的，没有公主的命令，奴婢不敢放肆。”
　　那人嗤笑一声，方才缓缓开口，“这宫里怕是没有人比大司女更懂规矩的人了。只是这规矩可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说了算的。快散了吧，公主说外面站着一群乌压压的人，那帘子上的影子晃得她眼睛疼。”
　　大司女点点头，气定神闲：“既然如此，奴婢这就让她们悄声换个地等着。”客气地告辞后，大司女一转身，领着其他人往别处去，黛黛瞅准了机会，扭头看了眼那人，眼前有些发晕，雾模糊了侍长的眉目，只留下美好的轮廓，与鲜红的唇色，黛黛只知道那人必定长了张俊美无比的脸，黛黛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反正她从未见过比那人还要好看的人了。她不禁又回头看了眼，雾色转淡，这下她看见了他浮在嘴角的笑意，头顶地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不知怎地，黛黛很确定，那人是在朝她笑。黛黛想了想，礼尚往来，于是她再一次转头，眉眼弯弯，嘴巴大咧，完全忘记了自己掉了两颗门牙的事情。好像又听见那人的轻笑，可这一次，又吃了一顿大司女两指禅的黛黛再也不敢回头了。

　　不知等了多久，久到站在围墙底下的众人皆要晕了过去时，才有一个宫女从寝殿里走出来，让她们进去。大司女站了半天，头发一丝不乱，闻言立刻跟在宫女后头，进了殿里。一众小丫头随即跟上，连气也不敢喘。听说这大司女曾经是梅利莎儿公主的奶娘，可公主身份尊贵，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女儿，出生时是清晨，可众人都说那天的清晨是这几十年来最明亮的一个清晨，陛下欣喜，为其取神话故事中万物女神的名字。若是这样，旁人也只能羡慕公主身份高贵，可偏偏这公主不仅名字和万物女神一样，就连那容貌，才智也是与梅利莎儿不相上下。
　　“若是一定要说这公主有何缺憾的话，那大概就是...”
　　“是什么？哎呀，欧莉芙，你快说呀。”黛黛听的正起劲，欧莉芙却笑而不语，食指在唇间比了比，“嘘，老婆婆们又来查房了。”说完便飞快躺回自己被窝里，左右挪动一下把薄被子都缠在身上，不动弹了。
　　黛黛轻轻哎了一声，余光瞄见查房的人影浮现在窗户上，她立马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听见开门声，只感觉眼前一下子暗了，必定是巡视的宫女吹灭了油灯。等了一会儿，黛黛仍旧闭着眼，嘴里嗫嚅：“欧莉芙，欧，莉，芙...”
　　欧莉芙背对着她，许久才飘来一句，“明天你去了公主殿里，自然会知道。”
　　黛黛回想起昨天晚上欧莉芙讲过的话，困惑，今天她还是不明白呀。

　　进了寝殿，领路的宫女走在最前面，层层纱幔被人撩起，她们经过之后，又被缓缓放下，恍惚间，仿佛她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最后一层纱幔掀开，遥遥地，公主慵懒地半躺在白色软榻上，身前有一个宫女跪在地上为那人涂抹香料，一人跪在公主脚边，拿着羽翎扇着香薰壶，羽翎上挂着的小铃铛随着宫女摆动的节奏发出一串串乐音。香气不浓，却恰好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轻描淡写留下痕迹。
　　公主的眼神轻飘飘地从她们头顶掠过，轻勾嘴角，没说话。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就连铃铛声也变得为不可闻。公主似乎在沉思，眼眸半张，半晌，开口道：“都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黛黛眼珠子不敢乱转，眼神直直盯住前方柱子上刻得那朵斯图花，可是余光却将公主的脸看了个清楚。公主未带任何首饰，就连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用白色缎带在发尾一束，穿着大红色纱裙，露在外面的肌肤如同牛奶般丝滑，仿佛透着光芒。单看公主五官并不精致，可组合在一起却恰到好处，轮廓深邃，眼睛里缀满了星光，像是柯维尔城最清澈的湖水。她有着尖尖的嘴角，抿唇时不怒自威，令人敬畏，她很少笑，黛黛觉得要是公主笑一笑的话，一定会更好看。
　　公主支起身子，像是在空中画了个音符，随意点了点其中的几个女孩，“这些不要了。其他人留下，波妮，你负责教导她们。阿伊娜，你先退下吧。”说完懒洋洋地站起来，一阵花香弥散开，众人很快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