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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插曲与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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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莎蒙认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意味着莎蒙可以听进苏晴的话了,不然说再多也是鸡同鸭讲。苏晴正准备继续,眼镜突然震动起来,一个提示框在她眼前弹了出来。标着10:00的圆圈处在提示框左侧,圆圈内部有一行“十分钟后提醒”的小字,下方则标着“上滑关闭闹铃”。而右侧则是文字:
“日程提醒:今天12点要和艾莉尔女子会斯洛特高等学校分部审核人茜丝莉前辈在兰特蒙咖啡厅见面。好好打扮!”
提示框内“茜丝莉”一词被做成按钮形态,而“艾莉尔女子会”下则有一条下划线。苏晴盯着“茜丝莉”看了一秒,一个新的框弹了出来,茜丝莉的照片和联系方式都在上面,后面还有“立刻呼叫”和“给她留言(这里要说明一下,未来世界的人称是不分性别的,只是苏晴习惯性地把人称按语境翻译成“她”或“他”)”两个选项。苏晴退出页面,关掉闹铃,又顺手点了“艾莉尔女子会”一下。这回弹出的是一个网页,看上去是艾莉尔女子会的官网,对这会的简介放在网页正中。苏晴粗粗扫了一眼,大致是说这会是几个特定高校的女生联合搭建的跨校联谊社团,该会成员众多,历史悠久,旨在通过各种校际交流和社团交流,丰富成员课外生活,培养成员社交能力,让成员在社团活动中发掘自我,变得更自信、更开放、更具魅力。
唔,看起来很正常的一个校友会,没什么犯忌讳的地方。而且自己在这会里的身份定位——怕是根本都还没进会,还在审核中呢。今早床头语音才提示自己要准备斯洛特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学都还没入,能不能进这个校友会还难说呢。苏晴想着,正要继续往下看,对面莎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今天有日程安排?”
“是的,中午十二点,要去见艾莉尔女子会的人。”
闹铃是当着莎蒙的面响起来的,想隐瞒不仅困难,而且容易让人生疑,所以苏晴索性坦然地说出来,以显示自己心里没鬼。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会真有什么,她也完全可以理直气壮表示自己以为这会就是像它表面简介的那样,毕竟她只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成员,被蒙蔽不是很正常吗?
“艾莉尔女子会?”莎蒙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莫名,不太像询问的样子。苏晴心思一转,故意回道:
“嗯,它是一个跨校联谊社团,我希望能通过这个社团认识新朋友。我想你应该会对我的社交情况感兴趣,所以你要一起去看一下吗?”
这个女子会有没有问题,苏晴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干脆把莎蒙拉上。这样一来,因为陌生人加入了会面,聊天话题就绝不会越线到危险的地方。另一方面,先不说莎蒙肯定会对这次会面提出监视要求,就算她说自己不监视,苏晴也不敢真信,所以不如明着把她拉到身边,还能显得自己坦诚待人。
“哦?”莎蒙显然不知道苏晴心里的弯弯绕绕,有些意外地道,“我还以为你又要抗议我侵犯你的隐私呢。不过你也应该理解,为了方便工作的展开,我会尽量尊重你的意见,但如果你的意见阻碍了工作的开展,我会以工作为重。传承者的社会关系是重要的研究内容,你能主动邀约,当然再好不过。”
得,她就知道莎蒙会是这样。苏晴在心里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开口道: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很不中听——你凭什么认为,你有判断什么才叫阻碍工作开展的能力?你对传承者了解多少?你做过几个这种调查?你见过几个传承者?你和他们相处过多久?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想吗?当你自己成为工作阻碍时,你能意识到吗?”
莎蒙被这几个问题一问,脸色便有些僵,片刻后,才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你……大概有些太敏感了。我并不是怀着恶意来调查你的,所做的也仅仅只是记录,我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记录中来的。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们可以各退一步,商议得出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苏晴毫不客气地扳住莎蒙的肩膀,她能明显感觉到莎蒙被她碰上时身体一绷。苏晴直视莎蒙的眼睛,再度开口:
“我只要你用最简短的话回答我:多少?几个?几个?多久?知道吗?理解吗?能意识?”
苏晴突然强硬的态度让莎蒙无所适从,她睁大眼睛,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
“我在事前充分查阅了相关的文献影像和报道,对传承者有了基本的了解。现在这个……你们两个……一天。我……的确不太清楚,也不太明白。我……我会尽量不让自己成为阻碍。”
套话成功。苏晴并不意外莎蒙的回答,她早就判断莎蒙绝对是新手中的新手——对被调查者的意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用对待普通实验动物的态度来进行社会调查,这绝非社会调查者应具备的素养。莎蒙唯一可取之处是对此次调查表现出了愿意改正的认真态度,否则苏晴会放弃和她讲理而去考虑别的方式。这也是苏晴会对她态度强硬的原因——鲜明的态度有助于莎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松开莎蒙,缓和了口气:
“我们来心平气和地谈谈你的问题。如果你不想成为阻碍,那么就请认真倾听。”
“嗯。”
“众所周知,传承者已经成为了一个社会问题。这个问题处理不好,甚至会影响我们社会的稳定。”也就是没法哄更多人自觉自愿地送死,苏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才接道,“对传承者问题进行调查研究,就是为了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推动问题的解决。答案在哪里呢?”说到这里,苏晴抬起眼,直视着莎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藏在不满,抱怨,牢骚里。”
“既然是传承者与社会的矛盾,双方就不可能是毫无芥蒂。监控设备拍得到人的行为,拍不出人内心的想法,而了解想法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矛盾是一点点累积的,不满藏在内心深处,越是忽视,越是压抑,越是在心里积蓄,最后酝酿成怨恨,直至爆发。这时候再想着补救为时已晚。从来就不存在会阻碍调查的意见,因为意见是传承者与外界矛盾的一个缩影,正确理解意见产生的原因,我们才能对传承者问题有着更深入的理解。意见从一开始就应该被重视。”
说到这里,苏晴有些口干舌燥,便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莎蒙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苏晴也不打扰,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片刻后,莎蒙才开口问道:
“那么,你的意见,是……”
“我可以相信你吗?”苏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个奇怪的问题。
“啊?”
“我能相信,你是真的想要有所作为,真的想要采纳意见,真的能够用心倾听吗?我能相信,你听了我的意见后,不会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觉得啊这个意见没用我不能照做然后反过来劝我忍耐妥协顾全大局吗?我能相信,我能用几句话扭转你的固有观念,你不会在此后又用你主观的判断,来否定无视我所做的努力吗?我能相信,我今天说的这一通,不是只在今天会对你有所触动,一两天后你就会把它抛之脑后吗?我能相信,我最后不是白费唇舌吗?我对你充满着不信任,我害怕被你轻率地许诺,轻率地忘却。我和你讲道理,真的有用吗?”
莎蒙抿着嘴,专注地听着。苏晴问完,她并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思忖片刻后才开口:
“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回答。虽然答案显而易见,可正如你所说的,我不能轻率地许诺。我要先好好想一想,确定我真的能够做到,而不是在我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又忽视你的想法。如果再次出现那样的情况,请你务必提醒我。”
“不。”出乎莎蒙的意料,苏晴干脆利落的拒绝了。“我已经做得太多了。”
“我想提醒你一句,在这段调研关系里,作为被调查者的我,做得已经远超出了我的职责。正常的调研流程明明是研究者用耐心建立信任消除障碍化解心防,以引导被调查者发表真实看法,否则,被调查者会选择闭嘴沉默或者说让调查者听着顺耳的假话,使得调查结果完全不可信。可现在完全是反过来——你从一开始就拒绝与我交流,反而是我要顶着你的压力,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巧妙组织语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废了老鼻子劲才获得和你正常沟通的机会,还面临着所有的长篇大论被你一念否决,沟通的渠道被你直接阻断的危险。是我在化解你的心防和认识偏差,引导你意识到自己的调查误区,这完全不该是一个被调查者所做的事情。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都可以写一份被调查报告,通过研究调查者的态度来探讨社会对传承者的态度看法应对,以及传承者在这样对待下内心的微妙想法了——我觉得我还挺有优势的,不管在了解其他传承者想法还是在分析外界看法方面。”
说到这里,苏晴停顿了一会,给莎蒙一点消化时间,这才接着说道:
“说了那么一堆,其实也只是想告诉你我所期待的理想调查状态。我不喜欢现在这样绞尽脑汁才能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觉得很累。我希望你能担负起你的职责,由你来主动构架沟通的桥梁,不要等我来说,而是你来主动思考。毕竟,正如你所说,这会是一份大概率改变联邦对我们这群体的态度,影响我们整个群体处境的报告。如果这只是靠着伯爵的影响力,调查者什么努力都无需去做,那你现在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用听我指责你,被人指出问题绝非舒心体验。我能看出你一直在努力,可是,方向错了,结局可能还不如什么都不做。也正是因为你在努力,我才愿意向你指出正确的方向。既然你这样努力,那么,也是希望能交一份漂亮的答卷的吧。”
莎蒙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