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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   夜色降临,林嘉树抱臂站在窗前。新年的气息仍然浓重,可是病房里一如既往的沉静。那万家灯火竟没有一盏为自己而亮。
      李绣心打完电话蹦蹦跳跳的回来,十分开心地说:“嘿,我的文集要出版了。”
      他回眸,为着她的好心情受感染:“关于什么的?”
      “上回去了塞拉利昂,写了很多散文,到时候编成册子。”李绣心兴奋地手舞足蹈,“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非洲,去不够。”
      他点头,也欣然说:“下回我去那里拍狮子,你做向导。”
      他们从事的都是没什么稳定性的工作。李绣心一路走一路拍一路写,有时候在某个杂志社呆几个月,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独来独往。去年在安哥拉一个小部落里差点就受到袭击。还好她跑得快,才脱离险境。林嘉树则背着摄像机行万里路,为了一点信息爬山越岭,往往几个月见不到人烟,那时候就只能与动物、植物作伴,等回到都市却有了几分陌生。
      可是,他们都乐在其中。
      他们的骨子里都是流浪放纵的命。李绣心选择的决绝,林嘉树选择的犹豫,可是结果却如出一辙。
      也许路观止说得对,他们是磁铁,相互吸引着,又相互排斥着。
      李绣心是在一次书迷见面会上与路观止巧遇,路观止算是她的崇拜人之一。那时候都已过而立,路观止也不再是当初那个腼腆内向的少年,可是面对心爱的人还是说不出什么动听的情话。李绣心大方的领着他回家,一夜情、两夜情、三夜情……仅此而已。
      林嘉树不喜欢路观止那种含蓄的男生,所以每次他来家里看望李绣心,他都关上卧室门足不出户。客厅里李绣心总是爽朗的笑,路观止却没了声音。有时候留下过夜,悉悉索索的暧昧声音传来,林嘉树也丝毫不受影响。
      他最后一次看到路观止是在楼下超市里。他买了包烟,顺带看看杂志,一抬头就对上稍显落寞刚刚下楼的“失意人”。
      “借过。”他想走。
      他却喊住林嘉树,犹豫着点明:“你们……会在一起吗?”
      林嘉树回眸看他,目光清冷:“你被拒绝了?”
      路观止苦笑:“这是最后一次。”
      林嘉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点个头便回到家里,李绣心正靠在露台摆弄前两天买的盆栽,看不出来经历过表白。
      他放下杂志直截了当的问:“路观止再也不来了?”
      李绣心被他吓了一跳,拍着胸脯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走路出点声能死啊?”言罢,背过身打量着成果淡淡说道:“他反正说再也不来往了。”
      “他其实不错。”林嘉树沉默许久,还是吐出这句话。他们都不小了,三十多岁的年纪还摇摆不定,起码他还有一段婚姻,李绣心却像是蒲公英漂泊各处。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承诺。”
      他不怕吗?
      他当然也怕,正因为经历过,所以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离婚之后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月波澜不惊的日子,便毅然辞去了他人羡慕的大学老师的工作,跑到她独居的屋檐下,厚着脸皮待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她,只是觉得那黑暗的日子,没有李绣心,他会活不下去。李绣心学成归来,一边旅行一边写作,成为她最想做的“行者”。不大的两室一厅,摆满了李绣心各地的采风。他看着某张相片里的她笑得有些哀伤便好奇地问:“这是哪里?”
      “太阳金字塔。很壮观。”她拎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吹风机,漫不经心,“不过我觉得也就那回事儿,可能是我不理解历史背景。”
      “墨西哥?”
      “对!”
      他忽然有了变态的欣慰,起码当时痛苦的并不只有自己。一起疼,一起哭,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能最后只有自己沉湎?
      李绣心打个哈欠,林嘉树道:“回去睡吧。”
      “没事儿。食困而已。”她继续看手机,很是投入。林嘉树瞥了一眼,不知道又是她什么时候新交的男朋友。
      林嘉树进屋看看父亲,觉得父亲脸上漫出异样的潮红,他碰了碰,有点烫,心下不妙:“李绣心,你去叫一下大夫。”
      李绣心赶紧收了手机冲出去,大夫不一会儿赶来看着老人的面色狐疑地问:“哎呀,这老人家脸怎么这么红?”
      林嘉树本就头昏脑胀,大夫这么一说,感觉火气蹭的上了脑子,口气不善道:“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这大夫!”
      大夫不语,便立刻检查。
      李绣心查了查手机拽了拽他袖子,安慰几句才在他耳边小声说:“好像是血塞通的副作用,我听刚才一个家属也说,前两天一个老太太来疏通血管就打的血塞通,没过几天就死在医院了。也许这药不一定是正经货。”
      林嘉树揪心,却又无能为力。
      大夫把他们赶出去,他无助的抱住自己,任凭烟瘾摧残脆弱的神经。李绣心环住他喃喃说:“我在呢,林嘉树,我还在。”
      他眼圈泛红,透着几分狰狞,语无伦次:“我爸是被我气得,是我一直这样不听话,也不肯回家,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李绣心眼神黯然,可是双手却仍旧牢牢锁住他僵硬的身躯:“咱俩一起扛。”
      林伯母去世的光景几乎一模一样,林嘉树对父母感情非常深,两人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却得知母亲也不过是几日时间。他跪在母亲床前,嘶声落泪。林伯母拉着他们的手温柔说:“嘉树,妈妈就想看着有个人能够好好照顾你,也想看看你照婚纱照是什么样子,你和心心能让妈妈看看吗?”
      他答应着,目光催促李绣心。
      可是她却只是沉默。
      林伯母怔忡着,最后松开了手。
      医院外的花园里,他压抑着怒气问:“李绣心,你到底是不是人,我妈那么求你,你都不肯答应吗?”
      “那是欺骗!”她也喊得理直气壮。
      他走近,掐住她的肩膀,低声下气:“我求你,我们结婚吧。”
      她退后,隔开距离:“我做不到。”
      他再次逼近质问,头一次觉得眼前的她这么不可理喻:“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领证拍照,你在怕什么?”
      “我怕承诺,我怕责任,我也怕婚姻,怕小孩儿。”她平静地说,目光未曾有丝毫躲闪,“说到底,我最怕的是我成了另外的样子,而那罪魁祸首却是我最爱的人。”
      他狠狠地推开她,她脚下不稳,磕在石桌边上,咬咬牙,她当着他的面将裙子撂到大腿处,一片淤青。可是林嘉树一脸漠然,深深看她一眼,就转身回到病房。林伯母葬礼过后,李绣心就先行回到家里收拾行李离开。这件事就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她愧疚,却绕不过这个坎儿。
      后来那四年,他们都不提起这件事。只有一次,李绣心35岁生日,林嘉树将自己人生制作的第一部纪录片送给了她,上面附着卡片写道:“谢谢你没有因为我而改变,也因为这样我才能够依旧是我。”
      她吹灭蜡烛,许了个愿望。
      那是她最后有他陪伴的生日。这四年,有争吵,有甜蜜,有□□,也有各自寻欢作乐的“说不得”。他们都喜新不厌旧,可是终究会麻木。没有了新奇,没有了激情,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活在地狱。所以她决定出国流浪,而他也已经联系了团队决定去南美拍摄,一去也许就是三五载。
      “房子交给你,你帮我退了就好。”她把钥匙给他,还挂着小时候十字绣挂件。
      他应下:“一路顺风。”
      此去经年,他们都没有再刻意联系过对方,只是当今年李绣心看到他在朋友圈里晒出来的那张照片,才突然有了回家的想法。
      “林甫成家属在吗?老人醒了!”大夫摘下口罩公事公办地开口。
      林嘉树和李绣心长舒了一口气。林伯父仍旧虚弱,李绣心站在他身后,看着林嘉树殷殷询问,满头大汗,仿佛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场。
      她蹑手蹑脚地拾起长椅上的风衣,又打了壶开水放在病房内,最后组装好饭盒便拿起提包乘坐电梯离开了医院。
      林嘉树哄着父亲休息,回首怔怔看着门口处孤零零挂在那里的围巾,如同招展的棋子,扬起属于他们的纷飞的岁月。
      父亲出院之后,他终于得空去附近整修过得公园转一转,高大的杨树屹立在公园中央,他走上前,摩挲着上面粗砺的纹路,正中心,是一颗心的刻痕。
      距离大一开学只剩下几天的时间,李绣心舍不得家乡的风景,他陪着她转了很多地方,最后停在那棵杨树前。
      “我们以后毕业了肯定不会回来了,但是这里会记得我们吗?”她略略惆怅。
      他拿出小刀沉默着刻下一个图案。
      她一边数落他“破坏花草树木”一边看着那颗心高兴地说:“李绣心与林嘉树。”
      他笑笑:“有了丑陋的疤痕才会被铭记,人和树是一样的。”
      前段时间他也是站在这里拍了张照片,有人说他是文艺青年,有人说他是无病呻吟,只有李绣心点了个赞,道了句:“橘子红了,疤痕还在。”
      如今,那上面却多出来一个数字,“35”。
      李绣心坐在高铁上,回忆着树上的痕迹,她和林嘉树还会有下一个三十五年吗?
      会的,因为,他们还活着,还好好的、自由自在的活着。
      毕竟,她许了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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