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

  •   苏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窗子依旧开着,那孩子歪身靠着床柱,眼睛闭着,睫毛轻颤,一只手握成拳堵在嘴边,另一只缠进衣角,指节都攥得发白。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呼吸间升腾起白色的雾。
      整个人散发出落寞的气息。
      苏启放下手里微烫的姜汤,掩窗隔开外间寒凉,才走到床边摸摸他的脑袋,再拿开拳头,把手指一根根平摊开来。
      凤离忽地虚握了一下,寻求安慰一般阻拦那手指离去,姜汤碗上的余热就从苏启指尖握到了他冰凉的手心里。
      他努力地挣了下眼皮,睁开一条细缝,很快又闭回去了。
      “大师兄,”他哑着嗓子喊人,声音飘渺得很,带了浓重的鼻音。
      “我早就没有娘,现在,现在也没有爹了。”
      苏启探在他额头上,果然有些发热,平日里他怎么可能主动说这些。
      感觉手指又被攥紧了些,苏启便把另一只手也覆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
      “四姨娘总背地里说我,这名字是分离,是别离,是众叛亲离,我听见了却没信,只当她嫉妒。”
      隐约有呜呜声从他喉咙里发出,再被咽了回去,良久化成一句:
      “我怎么就没信呢……”
      苏启有点心疼,干脆松开手把他揽进怀里。这里不止是部小说,更是个真实的世界,眼前这个孩子也不止是个主角,更是有血有肉的人,会呼吸会痛苦会难过会胡思乱想地自责。
      这是他的小师弟呀。
      苏启关键时刻从来不懂得安慰人,搜肠刮肚才干巴巴地出声,“不是你的错。你还有师父师娘,师兄师妹。”
      “不会也离开吗?”
      “……”苏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走剧情,的确,几年后他就要离开清河派了。
      定了定心神,“就算一时分开,我也会再去寻你的。”
      自己的计划本就是最大限度跟着主角,再说还要开启文章没写到的新世界呢,自己是要走到结局的,这样想来的话,这么一句话也算真心实意。
      想了想,又摸摸他头顶。
      胸口传来闷闷的声音,“大师兄,我不是小孩了。”
      “大师兄,你看我都没有哭。”
      苏启扳正他身子,细看了一眼,果然眼眶憋得红红的,却没有泪珠掉下来。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嗯,不错,小师弟只是受了风寒方才如此。来,把姜汤喝了。”
      说罢给他除去外衣,直接塞进被子里,灌了半碗姜汤,看着他沉沉睡下。
      只是他睡过去之前,还挣扎着嘱咐一句:“衣物,待我醒来自己换。”
      “好。”
      后面请医问药暂且不提。
      是夜,凤离悠悠醒转,坐起身来,额头上掉下块半湿半干的帕子,拿在手里,昏沉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发干。
      他坐了一阵,趿着鞋子下地,摸到火折子点了蜡烛,就见桌上备好了一碗水,心下微暖。
      抿了一口,水还温热,似乎掺了蜜糖,清甜爽口,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曾经被人唤着喝过药的,应该是大师兄罢。似乎还感觉到师父师娘并一众师兄妹来瞧过?也不知是梦是醒。
      好像还说过些什么……举手敲敲额头,记不大清楚了。
      仰头喝净糖水,搁下碗,余光瞥见旁边矮几叠着一摞干净衣物,最上面拿石子儿压着张纸条。
      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诗,只写了前四句,正是苏启笔迹。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离离……离。
      这几句他早听人家念过,却从来没觉得有如今看来这么动人。
      他小心翼翼捏着纸条一边,铺在桌上展平了,手指抚上去,和目光一并,反反复复抚摸着那几行词句,如待珍宝。
      许久他从怀里拽出一角小红布包——原是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的——慢慢打开,里面只有一枚铜钱。
      他复又小心折了纸条,连同压在上面的石子一起塞进布包里,原样封好,塞回怀中。
      这才动手换下浸了冷汗的衣物,无声翘起嘴角,嘴唇翕动——
      “大师兄。”

      苏启忙完一应事务,天色已晚,天上纷纷扬扬落下大雪,在黑夜里不时闪动着微光。地上也已积了一层,靴底踏上咯吱作响,来路留下一串足印,去路仍是白茫茫新雪,犹似未来不可知。
      笼在袖子里的手尚且提着东西,是一柄木头削的小匕首。他还能清楚地忆起三个小萝卜头拦住路,顾左右而言他,装得无比随意地把这匕首塞进自己手里,指名道姓要转交给清河山上身体最差的小师弟/兄凤离是也。
      “他身体也太弱了,说病就病,我就随手找了块桃木,据说能……那个……。”这是撇着头看星星的方青越。
      “能辟邪。我也是随意削的。”这是绷着脸藏起手指的杨修。
      “对对对,我从爹那随便偷了把匕首,给二师兄瞧了一眼做样子,就一眼哦!已经放回去了!大师兄肯定不会告诉爹的嘿嘿嘿。”这是专心踩雪的岳珊珊。
      三个都是好孩子啊,真想挨个摸头。
      当他看不出,自己拿到匕首之后,对面三个人脸上藏不住的雀跃吗?
      回到住处,苏启褪了外衣,又站在屋中消消寒气,才推门进到内室。
      病人自当少见冷气才是。
      要说习武就是好呢,借着窗纸透进的光,不必点蜡烛,苏启也能大致看清屋内情况,这样就不会晃到小师弟眼睛了。
      桌上水碗空的,看来他已经醒过一次,应当没有大碍了。
      苏启过去床边,探手过去,已经不发热了,体温正常。被子里传来迷迷糊糊的轻哼,“大师兄?”
      “嗯,睡罢。”
      掖了掖被角,便掩门出去。
      第二日清晨,凤离精神抖擞,病已大好。要说是风寒,不如说胡思乱想的心结更重一些,昨日心绪稳定了,又用了药,自然就好得快。
      拿到师兄妹辛苦制成的匕首,更是心中熨帖,早早蹦下床,在屋里绕着圈小跑,极力展现着自己病愈的精神头儿。
      他甚至想出门看雪,被他大师兄拦下了。病刚好呢,还不得缓缓。
      苏启坐着看他转悠,突然发现这孩子长高了不少。招手唤他过来,站起身比量一下。
      刚见着面时应该才到自己胸口,现在快到肩膀了?哎?不对啊,难道是自己没有长个子?哥这身体才十五六啊?!!
      不可能,肯定是小师弟长的太快了,显得自己长得慢。每个人长个子阶段不同嘛。按照自己现世的身高长法,到十八、九才会一下子蹿起来,从普通身高摇身变为高富帅。
      好像没有富。
      也……没有帅?不不不这个肯定是有的!又高又帅!
      苏启想到了以往过年家里的习惯,就拽着凤离走到门口,往门框边上一按,抽出自己匕首,比着他头顶高度在门框上刻了道痕迹。
      凤小离一脸迷茫,不知何故。
      “以后每年给你刻一道。”
      凤离恍然,师兄肯定发现自己长个子了!这种方法他很中意,尤其“给你”两个字他更中意,有种别人都抢不去的独一无二。
      又想起当初那句“自家兄弟”,还有写了诗的纸条,这就是有了哥哥的感觉吗?以前那么多庶兄弟,竟是从未感受到过。
      师父师娘很好,其他师兄师妹也很好,但是大师兄最好。
      大概自己病还没好透吧,不然怎么晕晕的……
      大概是他病还没好透吧。苏启同一时刻也这么想着,不然怎么笑得这么傻?小菠萝明明一直是聪慧机敏乖巧可爱的。
      不出几天,凤离便如常活动,再见到师兄妹们,特意夸赞那柄小匕首效用神奇,头天拿到,一晚上病就全好了。
      一群小团子就嬉嬉笑笑挤在一处看雪,把苏启围在当中,吵着要大师兄比划一招“踏雪飞鸿”。连一向心性稳重的杨修都变成了方青越的做派,直喊得枯枝上头的积雪簌簌掉落,扑了满头满身。
      师父师娘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互相言道此乃清河山最盛之景。
      岳风捋着胡须感慨,“看来会是个好年。”
      但见重峦叠嶂,皆银装素裹,积雪如同浮在云端,明晃晃地映着阳光,天地一时间全无黑暗。
      爆竹声中一岁除。
      清河山此刻最是热闹,外门弟子在外头摆了桌桌酒席,吃酒划拳好不开心。
      厅内师徒齐聚,方青越和岳珊珊打着要“鲤鱼跃龙门”、武功更上一层楼的旗号,盯着糖醋鲤鱼不肯松筷。苏启也开心得很,捞了双干净筷子,照顾全体师弟师妹夹不到的菜,自己倒是没吃几口。
      凤离见状,刚要往自己碗里夹的排骨拐了个弯儿,落在大师兄碗里。
      于是又有三双筷子也紧跟着在空中转了向。
      岳风评价:“兄友弟恭,不错不错。”
      季凌心打趣:“就知道你们大师兄?”
      掌门夫妻俩碗里瞬间满当当的。一桌子人心里也满当当的。
      这是苏启穿到书里的第一个新年。
      是凤离认识大师兄的第一年。
      也是他之后历经坎坷,最难过时也时常回想起的一年。
      故人均在,笑容明朗。
      夫复何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