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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与战场,粗略讲来,俱是刀来剑往以伤换伤的地方。
可前者大都显出光风霁月的任侠气度,后者却尽露些血风肉雨带出的烈士情怀。
就连堂堂琅琊阁蔺大阁主,也无法在战场上优雅风流得起来。
再如何绝妙的身法招式到了这里,似乎都起不上多大用处,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只怀有同一个目的——杀人,不断地杀人。
为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得用最迅捷的招式,他得无数次重复最简明扼要的劈砍动作,甚至抽不出空当来格挡。
蔺晨率领士兵冲杀在前,身上软甲早已被刺破,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暗红与鲜红的血色交相辉映。
满面尘土血污中,一双灼灼的桃花眼还闪闪发亮,尸山血海映出了满目红光。
他手中所提,不过是一把断剑。凛凛寒光早已被血色掩住,可敌人却不敢上前,似乎是慑于什么,他们甚至开始退避。然而甫一动念,脖颈便是一凉。血线在空中搭出了一座座小桥。
江湖中人比之寻常士兵唯一的优势便于此显现出来了,内功加持下,断剑亦能作神兵。更何况,你听,这把饮血的断剑正在他手中微微振响——这本就不是一把凡兵。
死亡来得突然,士兵脸上残留的茫然里却还掺杂了一分释然。
不知他们投向人世的最后一眼里,穿透猩红画面而来的是怎样一副美丽图景。
解决了眼前这麻烦,蔺晨才寻到间隙,咬牙拔下左腿上一支因躲闪不及而中的冷箭,黑血瞬时渗涌出来。
幸而箭上涂抹的毒药粗劣易清,他果断点了几个穴道,随后剜下泛黑的一块肉,再撕去一片衣物用以缠缚。
想到敌军之前的一轮乱射,蔺晨到底是不太放心,他连忙提气唤了一声。
“小飞流!”
一个腾跃,飞流冒了出来。
两天一夜连战下来,倒也难得他还如此有活力。
蔺晨细细打量,气松下了大半,不负他与长苏的悉心调教。飞流依旧眼神清明,不像中了毒,周身伤口虽然不少,但也都不深。
“宫羽呢?”
飞流伸手一指,纵身跃去。
“这臭小子在我面前,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耐心啊。”
蔺晨跟着寻去,一口气将将松了下来。
宫羽也没有受太重的伤。
罪过罪过,都怪长苏魅力太大,竟让这金贵的美人儿也跟着上了战场。
不过说实话,这位“相思”传人与飞流配合得实在完美,杀人手法相得益彰。虽说也有不同,一个出手霸烈一个出手轻巧,却都是同样奇绝狠辣的路数。
两柄长剑一绞,生生能绞出一片血网。
蔺晨不再多看,断剑复又出手。
脚下僵冷的尸体越来越多,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少,直到一个不剩。
他以断剑抵地,撑起几欲委顿的身体,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最后一战,终究是要收场了。
他向大营的方向望去。
此时长苏应该还在案前筹谋吧。
夕阳残照,湛湛金光中竟跃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骏马,银甲裹身,身量熟识,乍看起来颇有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威风凛凛。
又听得耳边两声惊呼。
“宗主!”
“苏哥哥!”
马蹄声近,蔺晨还有些缓不过神。
“飞流,战场好玩吗?”
“不好玩!”
梅长苏揉揉飞流的脑袋,笑了。
“我想上战场,他们还一直不许呢,只能偷偷来这么一回。”
应了飞流,梅长苏看向宫羽。
“宫羽,你可有重伤?”
“多谢宗主关心,没什么大碍的。”
宫羽不着痕迹地抬手理了理鬓发,方才还杀人不眨眼的战场女武神立时含羞带怯了起来。
偏偏她的宗主是不解风情的梅长苏,又或许是太解风情的梅长苏。从不给人希望,也从不让人失望。
梅长苏避开宫羽的目光,催使胯下骏马轻轻踱步,靠近蔺晨。
“不错嘛。小事不正经,大事还挺让人放心。这支奇袭的小队,你带得还挺好,不枉我将飞流和宫羽托付给你。”
蔺晨哪会这么容易就被两句褒扬随随便便糊弄过去,“你怎么来了?”
短暂沉默过后,梅长苏答话,“最后一战,我怎能不来看看?”
“那好,看完了,我们赢了,我带你回去。”
“蒙古大夫啊,您先省省心。我现在精神头儿好得很呢,深入敌营杀他个几回合也不在话下。”
“不过是回光返照,你还挺狂啊。黎刚甄平都被你调到蒙大元帅那边去了?竟然也不管管你。算了,我都管不住你,更指不上他们了。不过你来也就算了,怎么还一个人来,万一碰上溃逃的敌军了……”
梅长苏截断这位蒙古大夫的滔滔不绝,抬起手向他示意。
“我带了‘画不成’,好歹也是回了光返了照,就算照旧功力不复,杀几个逃兵还是不在话下的。谨小慎微了十三载,我就肆意纵情这么一回,你都不肯啊。”
朱弓只在蔺晨眼前一晃,却是白玉染血,朱弦换墨弦。这发现激得他不由得动了真怒,“几个?都逼得你用弦勒人了,才几个?”
“好了好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了成不成?我太高兴了嘛,难免有失分寸。”
“你啊,自从上了这战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算是见识到那个人人夸耀的林殊了,肆无忌惮得很啊,比我当年那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怪不得石楠前辈说调皮捣蛋我只能数第二……”
“怎么?没让你失望吧。”
“切,我就要那个答应了跟我一起游山玩水的梅长苏,我还能再陪他几年的梅长苏,才不要这个大限将至的林殊。”
“可蔺大亲兵还不是跟着林殊来了,跟着失了信的梅长苏来了?”
“怎么?不像梅大监军您一样食了言,您还不服?”
梅长苏低下头,没有再回话。
“倒也难得你理屈词穷一回……”
“蔺晨,我感觉不大好……”梅长苏气息渐弱,再次抬起头来。
蔺晨方才忙着与他斗嘴,没太留心,此时才发现这人的面色竟越来越苍白。
“不是吧,你又来?果然,我一对你生气,你就这么吓唬我。”
蔺晨急忙抓过他的手,认真切脉。脉象一摸清,便发出了沉沉一声叹息,随即开始低声絮叨,“就数你最能折腾,最后几日了还不肯消停。冰续丹之毒都快被折腾得提前发作了。亏得我未雨绸缪,带了不少药,就备着你瞎折腾呢。真是服了你了,走吧,赶紧回主营吃药。”
他转脸,提高声音,向宫羽喊道,“宫羽!你们宗主有事与我商议,你先代我整兵,清点战场。”
“我也要去!”宫羽还没来得及问询,飞流抢先出了声。
“飞流要乖,跟宫羽姐姐一起,好不好?”
梅长苏有些费力地提起声音安抚飞流,飞流没再应声,只赌气般地背过了身。
梅长苏已出了声,宫羽便不好再多问,只眼神里露出了些许担忧。
“小飞流要乖哦!”
蔺晨附和着梅长苏的话音,一边飞身上马。他微微调整姿势,让梅长苏尽可能舒服地靠坐在怀里。
不过短短三个月,这人消瘦得越发可怕。环在怀中,竟如同拥着一捧硬得硌人的骨头。隔着骨架的,仅是一层薄薄的皮肉,透过这层皮肉,蔺晨几乎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骨骼的形状。
紧紧抵在胸口的,是他的脊骨。
蔺晨恍惚间深切体会到了“戳心”二字是何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