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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愚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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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小半年,二彪才又渐渐出现在那处墙角。
      他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悲伤与冤屈都不能使他更落魄。
      我操着口袋靠近他,这次没有好的打火机可以摆弄,他看了我一眼,说:“聪,那天你去哪儿了,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冲到教室里救人了,就跑进去找你,不过烟太浓了,人没救到,也一直没找到你……”
      我瞪着眼睛看他,好半天不能出声。
      傻子的世界不可理喻,我从没想到,他冲进火里是因为我。他明知道那火是我放的,可在被逼问时他没有供出我来。或许,他真把我当朋友。
      朋友。当这个世界连亲情都淡薄时,还会有真正的友情吗?

      二彪他老妈这半年更勤快了,身子迅速地佝偻下去,步子却一点不慢。女儿的丧葬费让她欠了不少债,以至于对钱的渴望更加急切,现在在镇里的工厂做两份工,每天都是一副严肃而愤怒的面孔,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只怨气横生的鬼。
      她开始寄希望于奇迹,每天都要买几份彩票,双色球和3D,以及十块钱五张的刮刮卡。凑在彩票站那堆疯狂的男人们一起,像攥住了命运的密码一般用力喊着某一个数字,胀满亢奋的希望,然后一瞬间面如死灰的失望,接着愤愤然地咒骂,最后再用颤巍巍的希望买下下一期的数字。
      她已经不再在每个黄昏去那个角落里接二彪回家吃饭,我和二彪便每天在彩票点等着她,目睹这每天重复的起起落落,然后目送这一对母子互相挽着,走进命运那不可揣摩的光影里。
      我承认,从前我从不知道愧疚是什么滋味。
      但二彪不同,起初我只把他当稀奇物种,调剂自己无聊的青春,可那个黄昏,我觉得我该弥补他些什么。
      机会在不久后悄然来临,我有些激动难抑。
      那天下着雨,我带着二彪走了四五里的路。他不解,但没有多问。我却反复问了他好几遍,“你看准了是吧,是那几个数没错吧?”
      他点点头,很是笃定。
      小镇有山有水,但路况不好,这条路靠近临海养殖圈,因为海参在市场上走俏,大家争相把虾圈鱼圈都改造成海参圈,巨大的翻斗车运来一车车垫圈底的石头,在超负荷重压下,这路面常年坑坑洼洼,常年在修护,却总来不及改观。有时候超载的翻斗车被路面上的坑一颠,几百斤重的石头便从车斗里滚下来,开在它一侧的轿车顶顿时瘪了进去,司机的面目消失不见,和车顶一起被石头吃进肚子里。
      世界就是这样,坑坑洼洼,充满死亡陷阱。
      你不能怨谁,但你也有理由怨所有人。
      从翻斗车上滚下来的大石头会被临时堆在路边,等着集中处理。我和二彪搬动着那些石头,有的石头上还残留着干巴的血迹,被雨水一冲,又恢复成了鲜活的液态。它们淌下来,像残羹冷炙的汤汁。
      二彪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问:“怎么了?”
      我愣了愣,无所谓地抽回手,从雨衣袖子里露出的手臂上印着褐色的鞭痕,已经很久远了,却仍这么清晰,可见下手的人多用力。
      “疼吗?”他在雨声里问。
      我摇头。当我心里充满恨意,也就不疼了。

      当那个骑着本田摩托穿雨衣的男人经过时,发现大半个路面都被石头挡住了,只能从剩下那一侧驶过。雨天的行路人心里总是急躁,然而车轮从一个凹坑里还未出来时,突然嘣的一声脆响。
      像有人被枪决一般,车胎爆了,摩托歪倒下去,人也摔在一边。他正挣扎着爬起来,我猛地从石头堆后面冲出去,一棒子将他打晕,从他怀里摸出那张不及巴掌大的纸,再把自己事先买好的彩票替换进他衣兜里。事情顺利进行完毕,我拉着二彪一路跑回镇里。
      二彪很被动,我明显觉得拉他拉得很费力。
      一直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公交站台,他终于甩开我,呼哧呼哧地往回走。
      “喂!”我喊他,“我这可是为你抢的,你老妈每天疯了似的,不就是为了能中奖?”我把彩票硬塞进他怀里,然后扭头就走。
      很多年后,当我向警察说起这些细节时他们都不肯置信,他们不信的是,我会对那笔巨额的奖金不为所动。我不屑地笑笑,他们忘了,我和二彪一样,都不是正常人。在普世的价值观里,我们都是傻的可笑的愚人。
      否则我怎么会想尽办法让身家不菲的父亲破产,从而让母亲再无留恋地离开他。
      对于一个对我仗义的傻瓜,我拿什么回报他都不为过,何况是我并不在乎的金钱。
      我走在大雨里,第一次觉得,这小镇和我的人生并不是那么无聊。

      4
      事情是这样的。
      那时候互联网还没如今这样普及,二彪被嘱咐按时从电视上把双色球和3D的中奖号码记在一张纸上,他老妈有时上夜班来不及亲自去彩票站,就捏着二彪的纸条,戴着老花镜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一遍又一遍,神经质的执着。
      在我陪二彪去彩票站等他老妈的某个黄昏,看到那个男人和彩票站的老板在吵架。那男人好像是守号守了几年了,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数字,但他坚持说是死去的先人托梦给他的。因为每次都买一样的号,也就不会盯着自己那张纸看,只关注公布出来的中奖号码。昨天他才发现,老板给他打错了一位数,且连续几天都是错的。他笃信,就是这样的错误破坏了他的运气。
      那男人我认得,是食杂店老板娘的丈夫,每周的这一天,他要回城里前妻那里看他的女儿,第二天再回来,雷打不动。
      两人吵得很凶,我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那男人抓了打出来的彩票气呼呼走了,彩票站的老板在身后骂:“臭德行,一辈子中不了!”
      第二天二彪一如往常,手里捏着一张写了串数字的纸条站在那处墙角。我知道那是他给他老妈抄的中奖号,可瞥见那串数字时,我嘴角不由得飘飘带笑。
      赌一把吧,看我们截不截得到他,和他身上的彩票。
      抢彩票和抢钱不一样,我可以当作自己只是抢了一张纸。
      很幸运,一切都没来由得刚刚好。不幸的是,那男人差点死了。
      一辆运石头的翻斗车无路可走,只得挤在我们留出的那半条路里慢悠悠驶过,大约是雨太大遮蔽了视线,以致司机没能看见路边的摩托和摩托边的人,或者他明明是看到的,却懒得惹事上身,于是闷头前进。
      车轱辘在坑里一滑,一块并不大的石头滚下来,砸在那男人脊柱上。
      当时二彪就站在马路对面,他眼看着翻斗车轰隆而去,然后冲进雨里,把石头从男人身上移了开。男人因此保住性命,却也从此下肢瘫痪,成了个不能自理的残废。他没有感激二彪,在二彪跑到他跟前时,他便看到二彪手里攥成一团的彩票,咬着牙发抖。
      男人报了警,说是二彪打晕他,抢劫他。
      现场再无他人,二彪再一次被人赃并获。
      讽刺的是,那张彩票并没有中到巨额奖金。彩票老板这一次把从前打错的那一位数字纠正过来了,它有5+1位数字吻合,只有区区三千元奖金。
      我不知道,我和那个残废掉的男人哪个更懊恼。
      但在二彪被拘留的第二天,他老妈便去派出所自首了。
      “是我沉迷彩票,是我鬼迷心窍,我儿子他做不出这种事!”六十岁的老妇越哭越萎缩,好像挤掉了所有水分,将要变成一只干枯的茄子。
      二彪解释不清楚,警察也更愿意相信,是他老妈的主意与行动,而这个即将失去监护人的傻子,要被送到心理医院。

      我蹲在二彪常蹲的那个墙角抽着一根石林,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想帮他的时候,却依旧是害了他。命运好像有意为难,不叫他走一步安稳快乐的路。
      而我,终究只能是只黑色的蝴蝶。
      不久之后,法院便宣判下来。二彪的老妈被判了十年,镇里地方有限,只有男监,她被转移到市里的女监。而二彪,在被送往心理医院的路上逃掉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这一年,我十七岁,我欠了一个人一笔债,一笔很大很重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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