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三 容颜若莲 ...
-
人生,就是一个寻找爱的漫长旅程,是一个寻找自己的旅程。---佚名
佟慕雨中等身材,体态中有种柔软的苗条。她留着乖巧的日本头,乌檀般的侧发静静地垂在脸畔,衬得她愈加白皙细致。她有双形状漂亮得杏仁眼,薄薄的单眼皮。但瞳色偏灰,显得黯淡,似乎藏着情绪。
她几乎可以说是动人的,若不是因为那双并不光彩流溢的眸子。
深云赶到到时,慕雨就沉静地站在人群外,清丽而孤决。
她看到他像风一般地跑到面前,几乎可以想象到他面头大汗的样子。几乎。自然而然地,眼角眉梢都沾染了笑意。
她不知道,这泄漏了浓厚依恋而略带稚气的笑容,宛如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直照到佟深云的心底。让他无法抑制地幸福和疼痛。
她抬手抚他额角的汗水,说:“哥老了,才跑一下就累成这样。”一路跑来的吗,真是傻瓜。“怎么还穿着这件,那件浅蓝色的有麻的成分,会凉快多的!”
深云拉起她向前走,说道:“小糊涂,看仔细再批评哥。这就是勾蓝线的那件!”
佟慕雨浑身一震,瞬间煞白了脸。她捏起深云袖口的布料磨挲,嘴角轻轻颤抖。眼睛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进展得真快。
有时候,人愿意失去一些东西来获得另一些,希望牺牲一些东西来成就另一些。欲望,的确是种疯狂的事情。
到达城东那家叫“仲夏”的酒吧阁楼时,逼仄的空间已经挤满了席地而坐的人。房间前方遮着一方深色的绒布,算是帷幕。
深云打量这间暗而旧的小阁楼,微微皱眉。宝贝儿怎么喜欢这种地方?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远远看见他们,从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她生着饱满的鹅蛋脸,五官浓丽丰厚,及腰的黑发如瀑般垂下来。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热情地叫慕雨“may”,用力拥抱她。慕雨顺从地偎在她怀里,说:“helen,你要把我压坏了。”
深云闻到女人身上浓郁的香水味道,引起厌恶的记忆,有些反胃。当他礼仪性地伸手和她说“你好”时,她挑起眉大声笑了。她耸耸肩,大方地握住深云的手,高声说到“你好!你就是may英俊的男朋友吗?真绅士!而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像样的男人!”
深云听到“男友”时,转头看慕雨。她像一只漂亮的小鹿,依在他身边安静地笑。他忽然觉得这间昏暗的阁楼变得可爱起来,因为这里陌生而自由的空气。
剧目已经开场了,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
helen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继续高声说道:“may。我好想你!这里太黑我看不清你的脸,但能感到你变了好多!真的!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台上表演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大声骂道:“helen,你他妈给我闭嘴!”全场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高昂的笑声,有人冲这边吹起了口哨。
沈雨揽紧慕雨,也微笑起来。
helen朝他们耸耸肩,低声道:“后面靠窗的位置空气好些,你们去那里坐。一会我还要上台,先回去了。”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may,演出结束以后的聚会,你要唱歌哦。不许反悔。”
深云看着她腰肢款摆地离开,问:“他们就是你那时认识的朋友?”
慕雨扣紧他的手,轻轻地说:“嗯,他们对我很好。”
深云习惯性地皱眉,没有说话。
慕雨曾经患过抑郁症,那时候他大一,慕雨高二,距他们相聚那年已经过了四年。如果说少年时对这种强烈的感情只是懵懵懂懂,到了这个年纪就再没借口欺骗自己。深云很害怕,他看得出慕雨和他一样困惑,却无计可施。
抗拒,却又身不由己地沉溺。进退维谷中,他选择了逃避。高三那年,他把慕雨留在家里跑去住校。父母不在本城工作,他却几个月几个月的不回家。等他终于在痛苦的辗转反侧中考入大学,慕雨却病了。
他不知道那段时光,慕雨经历了什么。只是,等他被震怒的母亲叫回家后,慕雨已经不再开口说话。
她持续失眠,时常不能自控地哭泣,颤抖着尖叫。
她酗烟,不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毛笔字。像中邪一般偏执地不停写。
接到几个艺校学生的电话后,他才知道,慕雨曾经和他们一起演舞台剧。这间酒吧是他们习惯聚会的场所。
那一年,深云不眠不休地陪在慕雨身边。拥着她低语,擦她默默留下的泪。
一年的心理治疗,慕雨重新开口。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开朗,娇纵,有些任意妄为的女孩。
深云出神地望着台上,仿佛听到那段寂寞的时光,呜咽着悲伤的曲调,从他耳边流过。
“是helen。”慕雨轻轻摇他。
幕后缓缓走来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她挽着如云的发髻 ,远山似的的眉毛细细蜿蜒,犹如哀情无限。
这台剧叫做《残夏.一朵午荷》。深云原以为会是颓废或激愤的现代剧目,不想却是古剧。
故事发生在晚清的苏州园林。借住园中的书生爱上一个常在莲池边浣洗的女人。他向别人打听,却始终没有眉目。一个晚上,他看到那女子从池中幻化而出,坐在池沿暗自哭泣。等他奔过去时,那女子又不见了。
从此,书生茶饭不思,昼夜不寐,只是痴痴地守在池边。人们传说,莲池里曾溺死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而书生就是被这女人的冤魂勾了魂魄。面对人们的劝说,他不过笑笑,终于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一个初秋的午后,池里的荷花一凋零大半。书生又来到池边,对着一朵还打着苞的荷花呢喃,欢笑复又哭泣,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人们在池中发现了他的尸首,手中攥着一条绣着菡萏的白绫。
正入戏间,一个男人从侧门走出,看到深云先是一愣。继而痞笑着走过来。“呦,大忙人,真是有缘啊。在这种不出名的小地方也能碰到你!”
深云看到殷俊,意外之余,不由感到厌烦。
殷俊上下打量慕雨一番,有些玩味地瞟了几眼他们拉在一起的手。“女朋友?”
深云有些犹豫,不想慕雨却随即接到:“误会了,我是他妹妹。”
殷俊拉长声调“哦”了一声,拿腔拿调地说:“是咱妹妹呀,如雷贯耳,如雷贯耳。”
佟深云哼了一声,寒着脸说:“客气话说过了吧。什么咱妹妹?还如雷贯耳?”
殷俊嘿嘿干笑两声,说:“也许。对了,忘了向咱妹妹介绍,我叫殷俊,和你哥一届。他们新闻部旁边就是我的窝。妹妹你多大了,有空来我们诗社玩。”
慕雨笑笑,只是嗯了一声。深云看他似乎还要纠缠下去,便开口问道:“你也来看这出剧?”
殷俊吊起眼梢转头看他,“呦,转移话题了。得!不瞒你说,我不喜欢这个。我是来看女朋友的,喏,就是台上那位。”
闻言,慕雨惊呼一声。同时,如雷的掌声响起来。演出结束了。
看一群人围到台上的架势怕是一时半会清不了场,殷俊把他俩带到侧门里的小间休息。屋子里堆满了戏服刀具化妆品,一面镜子上用口红写着龙飞凤舞两个字“原罪”。
慕雨认出是helen的字体。helen是基督教徒,她认为由于亚当原罪的传承,人生而有罪,需要被救赎。而救赎的过程主要依靠对世人的奉献。“我宽悯一切有罪之人。”她说过。
她曾经诚挚地接纳了慕雨,倾听她的秘密,原谅她的“坠落”,并在那段灰暗的时间中温柔地照顾她。
“主会挽救你,让你远离悲伤。”
然而helen的爱不能救赎慕雨,她还是迅速地衰弱下去。她不理解,慕雨这种人,对于人世几乎可以说是清心寡欲。她对人际淡然,不包含野心,且鲜有物欲。
大概生而为情的痴人已几近绝迹,但慕雨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活着只需要一个人,包括他的全部。所以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她的身体乃至生命都无所谓,如果可以,它们都只是她用来获得那个人的手段。
也许,这才是世间最大的贪欲。
他们在凌乱的化妆间闲聊,几乎都是殷俊在延续话题。等演出的一干人说笑着进来时,已经过了十点。
他们包了“仲夏”的场,在去楼下的酒吧聚会。这是这帮朋友最后一次演出,所以把慕雨也叫了来。落座还没有五分钟,大家就起哄似的催促慕雨唱歌。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慕雨,就像变回那个小小的孩子,眼神寻找着深云,没有忧伤。
深云走上前去,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快去吧”。她缩缩脖子,笑着推开众人向台上走去。
灯光暗下来,一束淡蓝色的光打在慕雨身上。轻浅的音乐如流水般从高处倾泻下来,随而静谧的歌声响起。
“ whenever sang my songs
on the stage, on my own
whenever said my words
wishing they would be heard
i saw you smiling at me
was it real or just my fantasy
you'd always be there in the corner
of this tiny in little bar
my last night here for you
same old songs, just once more
my last night tear with you?
maybe yes, maybe no
i kind of liked it to your way
how you shyly placed your eyes on me
oh,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darling, so there you are
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
as if you're never hurt
as if you're never down
shall i be the one for you
who pinches you softly but sure
if frown is shown then
i will know that you are no dreamer
so let me come to you
close as i wanted to be
close enough for me
to feel your heart beating fast
and stay there as i whisper
how i loved your peaceful eyes on me
did you ever know
that i had mine on you
darling, so share with me
your love if you have enough
your tears if you're holding back
or pain if that's what it is
how can i let you know
i'm more than the dress and the voice
just reach me out then
you will know that you're not dreaming”
慕雨低垂着眼眸,双手轻轻拢在话筒上。她侧面有淡淡的阴影,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深云看着她,忽然眼睛湿了。
他想起慕雨得病那年。
那时,他照顾她起居,每天都要等到慕雨睡下才离开。有一次,外面下起了夜雨,雷声阵阵,惨白的闪电总是猝不及防地照亮房间。他坐在慕雨床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深沉起来,才起身离开。当他转身的霎那,慕雨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低头,看见慕雨紧抿着唇,睫毛不住地颤抖。
颤抖的感觉也从她骨节发白的手上传来。
他过去抚摸她的额头,只见慕雨默默流下泪来。她没有睁开眼睛,却低低地说“别走”。
那一瞬间,他无法抑制地哽咽。
这是慕雨生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说“别走”。
别再离开我,别逃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请注视着我,在我身边。
注:歌词来自王菲《eyes on me》(注视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