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24、番外二

　　一夜无梦，却醒得极早。天是忧郁的蟹壳青，太阳还没升起来。深云怔怔地望着天边，心里没来由地惶然。说不上到底是担心什么，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遗落了什么，一颗心悬在半空，浮游着没有着落。
　　现在给医院打电话还嫌太早，他收敛心神，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向外走去。
　　慕雨住院有半年了，一直不好不坏地拖着，虽然精神佳时照常说笑，却眼看一日日消瘦下去。那日她侧躺在病床上，半垂着眼发呆。他坐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搔着她枯瘦的手背。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西斜的太阳把橘红色的柔光洒满病室，她才动了动身子，极低地唤他，气音浓重。
　　深云蹲下身去，凑到她面前问怎么了。慕雨温柔地“看着”他，费劲抬起手摸他花白的鬓角。“哥，再过几天便是慕云的生日，你回去看看他。”
　　他凝视慕雨端静的面庞，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他一刻也不敢离开她，何况回一次镇子来回至少要一星期！
　　慕雨微微笑了，拉住男人的大手。温热的手掌和以前一样，握着她的时候有坚定执着的力度，但现在，他微微颤抖。“我记得慕云大概一岁半的时候，你把那只水晶苹果带回来，放在电视上。我抱着他擦电视柜时，他看见了，咿咿呀呀地吵着要拿。你绷着脸不准，伸手就把东西拿开，慕云着急地探出身子去抓你，你竟孩子似的把水晶藏在身后，臭着脸让我抱他走。你不知道，那孩子虽然小，性子上来了力气却大得吓人，我紧紧箍着他还是禁不住他挣动。我心里一急，骂他不听话，他突然回头打到我脸上，说‘妈妈，坏’。”
　　深云紧了紧握她的手，笑道：“他不懂事，哪知道自己有最漂亮最温柔的妈妈？”慕雨看向窗外，表情有些许黯淡：“不，我当时心里一震，突然非常心酸愧疚。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血友病，那么聪明可爱的孩子，却怎么都保不住。才十岁啊，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知道，就……哥，我一想到想到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林子里，心里就好难受。你去看看他，给他过个生日。要是那孩子还在，都有二十岁了吧。二十岁，多好的年纪……都是我的错。”
　　一阵风吹过，出了薄汗的背上突然一凉，深云打了个寒噤，回过身来。古老的小镇静静的，一脉清流汩汩地穿镇而过，直汇入镇外森林的大河里。深云沿着水脉边的砖岩慢慢走，心里百感交集。孩子养了十年，死了也有十年了。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对是错？事到如今，他反而不明白了。年轻的时候一味想要个孩子，仿佛是要证明他和慕雨的什么似的，日思夜想地盼望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终于，宛如天使的孩子带着他和慕雨的喜悦来到这个世上，医院的诊断却像当头雷击，给还未展开的生活蒙上阴影。孩子有血友病，生存几率极低。更让他不堪的是，这种病就像是对他和慕雨的诅咒，狠狠地嘲笑了他几乎要遗忘的事实。
　　不是没有担心过，却总是怀着一丝侥幸。等到现实把那份奢望击得粉碎时，又不得不挺起背来，为孩子的生存而劳碌奔波。小心翼翼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仍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点滴幸福，孩子的生长像是一种魔法，他眼见着他像棵小苗儿一样神奇地拔高变化，逐渐显露冰雪可爱的容颜。那么像慕雨，特别是一双晶亮的杏仁眼，顾盼间全是灵动聪颖。
　　但毕竟还是逃不过呵，孩子终是离开了。慕雨站在孩子的病床边失了魂魄一般,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死去的孩子，脸色煞白身子簌簌发抖。一夜过后，慕雨便再也看不见了。
　　往事杂乱地在深云脑中掠过，好像也没走多久，就到了埋着慕云的木樨林里。他一步一步向里探去，仿佛害怕什么一般屏住了呼吸。森林里潮湿清凉的空气像冰凉的绸缎一样从皮肤上滑过，他渐渐看清了树下那块小小的青石墓碑。
　　深云弯下腰去。细细摸去了碑面上沉积的泥土，以手为笔，颤抖地描画那几个端正的楷字——“爱子慕云之冢”。不知不觉地，眼泪就砸了下来，一颗一颗掉到碑前的草丛里。“对不起，对不起，孩子，对不起……”他抑制不住地抱住自己蹲下身来，身体向石碑靠去，呜呜地哭出声来。
　　太阳已经升起，潮湿的暖意一丝一缕地从背上渗进身体里。寂静的林里忽然一阵风响，草木簌簌地骚动起来。
　　深云察觉到什么似的迅速站起身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而眼前一黑，站不稳身体。一阵柔和的裹挟着柔情芳香的雾气缓缓地包裹过来，温柔地缠绕在深云身畔。他从眩晕中清明过来，在这股温柔的薰风里失了神。
　　就像慕雨的微笑，柔和的清甜的，悄无声息。那阵风在他脸颊留恋不去，似乎包含着无限柔情千般眷恋，低声诉说着，无声抚慰。深云身子一震，蓦地明白过来，大呼：“慕雨！”然而那风只是稍一徘徊，仿佛被强烈起来的阳光一照，忽地消失不见了。
　　深云心中大恸，僵直着身体站在林中，半晌，“噗”地呕出一口血来。他回头看了眼孩子的墓碑，疯了一般向林外跑去，雪白的衬衫襟前血迹越染越大。还没回到镇中，手机突然响起，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机身。用尽全身接通电话，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
　　有些不真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抬眼往天，阳光瞬间灼花了眼。
　　“佟先生，请您冷静地听我说，很抱歉，佟慕雨女士于今晨5点40分离开人世，请您节哀。”

　　两年后，佟深云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