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消雨霁》nuoya

23、番外二

　　慕雨回来那年，刚刚十二岁。深云记得她乌檀一样的刘海盖在白净的额头上，下面一双杏仁眼黑白分明。她爱穿那件荷叶袖口海军小上衣，一条湖蓝色的绉纱裙子，脚下踩双浅草绿的羊皮镂花短靴。
　　简直就是从安徒生童话中迷路的仙境精灵。
　　他下学，她早已等在家里。她站在楼梯顶上，双手背在身后看他，柔柔唤到：“哥。”清甜的声音，尾音拖得千回百转，直腻到人心里去。
　　他总是莫名心动，莫名其妙。
　　然后看着她欢快地从楼梯上奔下来，云烟般的裙摆上下起伏，耀花了他的眼。她踏着轻快的小步子来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冰凉的小手贴到他额上，笑他：“哥哥头上好多汗。”
　　这些轻柔的无心的童稚的只言片语，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神秘咒语，日夜萦绕，让他不得安宁。
　　假日里，任天叫他出去厮混。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大都不会情愿带着一个缠人的拖油瓶的。但慕雨聪明得厉害，她不胡搅蛮缠地央求，只在他打电话时跪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哥”。
　　哥。这是最致命的毒药，最难逃的魔咒。他少不得牵了她出去。
　　任天看到慕雨，无可奈何地撇嘴。任海心站在阳台上大闹：“小云就带小雨去，任天你这个大笨蛋，你凭什么扔下我！”慕雨静静躲在他哥身旁，没有得意的表情，偷偷抬眼瞄楼上大发脾气的任海心，嘴角有一个很乖很轻巧的弧度。别人看不到，但深云知道。
　　六月的薰风像一张巨大的羽翼，温柔地扑面而来。慕雨坐在他哥跑车的前梁上，咯咯娇笑，胆大得吓人。她不害怕，放开手窝进她哥怀里，仰头对他哥说：“哥，好开心！”
　　深云呼吸间，全是她清香的味道，全身上下涌动着一往无前的豪气。任天嘴里叼着冰棍，回头鄙视他。深云眉头一皱，不以为然。他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清楚得干干净净，谁还怕了谁？
　　一路奔驰，直骑到城郊的国道上去。他和任天把车子扔在路旁，任天立刻豹一样敏捷地钻进树林里。他回头，看慕雨翘着嘴一脸委屈。她两腿坐久了，这会子麻得不能动。她咽着嗓子对他撒娇，眉眼却漾着笑意：“哥，走不了。”慕雨说完向他伸手，耳后的头发流泻下来，遮住半边面颊。深云有些犹疑——慕雨毕竟已经过了十二岁，懂事了。他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是不是还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但慕雨不给他时间犹豫，细细的眉毛挑起来，催他：“哥。”
　　只能苦笑一下，走过去背她起来。她无限欢喜，柔软纤细的胳膊依恋地圈到他脖子上。穿过髙而密的草丛，阳光从树叶细碎的缝隙中温柔地洒下来，慕雨侧脸贴到他背上，低声哼起歌。是她跟父亲去南方时学的地方小调，低回婉转间全是她藏不住的满足。
　　任天站在湖边等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是不耐烦。他瞪起眼睛埋怨她，嘴里嘟囔：“真麻烦。”深云一脚踢到他膝盖上，沉下脸说：“闭嘴。”
　　多年以后，当六岁的任媛媛（任天和方影的孩子，《云消雨霁》十四章）欢叫着扑到深云怀里时，任天突然想到这一幕。微波粼粼的湖边，慕雨心满意足地趴在深云背上，弯起眼睛向他示威。他有些晃神，想问问深云——“你说，那时的慕雨，到底知道不知道？”若是她一早就存了心思，深云又怎么逃得开？
　　年少的岁月里，星子明亮，夏草飞长。
　　四十年后的今天，深云坐在南方小镇家里的摇椅上，忽然想起。
　　屋子里寂静无声，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缕缕轻烟，十二岁的慕雨站在时光溯回的尽头，对她遥遥招手。
　　一晃，就是这么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