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狐立

4、四

　　四
　　她几乎是闯进来的。摔上厕所的门，双腿发软的瘫坐在地上。跑过来的时候被奶奶看见了，她躲在厕所里听见她敲门的声音，笃笃笃。“你爷爷又跟你说什么了？他最近真的越来越不是那回事了，有点不舒服就当自己不得了了的。要是我像他那个样子，早就瘫在床上了。”
　　她没说话，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是又跟她说了什么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她现在学习压力很大，不要烦她不要烦她，非要去说。她不想听，你还要凑到跟前去说。长着张嘴，就说个不停。年轻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啊。当年我被你妈骂的时候，你怎么就安静的跟只鸡一样？”
　　——她能够想象得到爷爷现在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丝愤怒，嘴唇在他说话间显得咬牙切齿了起来。
　　“我就该去死的，我活着做什么呢，都想我死啊，我现在就去死。行了吧。”接着，她听到两声清脆的耳光，啪，啪。是他给自己的。
　　——她甚至都知道他在打自己的那一瞬间，身体因为用力而有所倾斜。用的是左手，动作别别扭扭的，身子朝着右侧。愤怒，但克制着。
　　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呢？还小的时候，她是亲眼见过的，就像是在很小的时候目睹过父母的争吵一样。
　　“那你现在就去死啊，别说话就像放屁，跟你老妈一个德行。你这么想死的话，当年怎么不跟你老妈一起去了啊。什么都不做，还装得像个……”
　　奶奶高声咒骂着，嘴里说着她一辈子都不会对她说的话。她总是这样，试图用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她。可她忘了，她现在，就算不在客厅，就算不是当面，她也是能够听到的啊。
　　奶奶啊。
　　她在心里吼叫着。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奶奶啊。有什么好吵的呢？到底有什么好吵的。这么点小事，家长里短，不过就是爷爷来找我说了点事而已，有必要扯到死上面去吗？有必要这样吗？拜托了，拜托了，停下来好吗。我求求你。难道我的生活就真的是这样不堪入目吗？它就是这样的一堆烂泥吗？难道我们家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像正常家庭一样和睦吗？
　　是不是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哭的吗？是我不该小题大做的跑到厕所来的吗？是吗？是吗？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你这样只会让你自己越来越难受而已。她像是临近崩溃边缘那样，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脑袋，十指用力分开的插在自己的长发间。
　　就仿佛，是舞蹈的一个姿势。她蜷缩着，用力的蜷缩着，额头紧紧的贴着自己的膝盖，似乎就要破茧成蝶。
　　呵，又有什么好逃避的呢。她高高的仰起头，任由眼泪顺着脸颊透过头发落在脖子里。是你啊，就是你啊，忍一下不就好了吗，明知道他们会吵起来的，何必要这样呢。无风不起浪，你就是那推波助澜的妖风啊。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你父母的孽缘是由你结的果，因为你这个家不得安生，这次的争吵也是因为你，仔细想想吧，从小到大有多少次无端的无理的吵架是这样开始的？不想学跳舞，不想上学，不想画画，高考失利，三本的学费。
　　你看看你自己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丫头。你活了二十年，有二十一年的时间都是在给别人添乱。你以为你爸喝醉了酒骂你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吗？你以为你奶奶这么拉扯你长大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吗？你怎么这么天真啊，傻的丢人现眼。
　　——“当时啊，我问你要跟你妈还是你爸，你说你要跟着奶奶。要不是你当时说了那句话……”
　　——“要不是因为你，我拿着我跟你爷爷的退休金，我们两个吃香的喝辣的出去旅游，不晓得有多舒服……”
　　——“你有什么好怪你爸啊。虽说你爸没养你，但是我跟你爷爷在替他养你啊。你要不是你爸爸的种，哪个管你啊？像你这个样，在外面，我硬是看都……”
　　“啊——”
　　她抱住自己的头颅，用胳膊，用手肘，紧紧压住，夹住自己，发出痛苦的哭声。女孩子应该这样哭的吗？女孩子不都应该柔弱动人惹人怜惜的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吧，跟个疯子一样。比喻里的“小兽”不过就是夸张而已，有谁会像你一样啊，逼真到这种程度。你是真的傻吗？
　　是啊，是我错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些都是我做错了。那么现在歉也道了，眼泪也快要流干了，我的错，我的债，是不是也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呢。
　　“想的倒是挺美的。”
　　这样的回答，我也是能够预料得到的。可是除此以外我又到底能够做些什么呢？我到底要怎么做，做到哪一步，才能够放过我呢？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得就像是高考备考生一样的学习。平日里不看电影也不看电视剧，周末就连散步都觉得奢侈。我努力的，拼命的学习，变得简直都不像是自己。压力大到不能入睡，失眠到凌晨两三点钟。对未来的惧怕，对以前我所做过的一切的懊悔，对时光飞逝的留恋，一切的一切填满了我的大脑，它们不肯放过我，它们从没想过要当我一条生路。皱着眉头，紧紧闭着眼睛的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没有声音，留下恐惧的泪水。
　　你知道吗？眼泪，它真的是热的。热泪盈眶里的“热”字真真切切的形容的就是它的温度。
　　躺在床上的我，躺在床上的自己，当时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唯一能将我从无尽的普通黑洞般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的，就是我的眼泪，它的温度。
　　它紧贴着我的眼皮，就在我的眼泪下面，温热的热切着。它是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能够证明未来是明亮而温暖的象征。
　　其实，我也没做些什么，对吗？
　　这些，我也是明白的。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厚颜无耻，自以为是。不过是努力学习而已，我又不是卖血卖肾去救我的家庭。就算是学习，跟清华北大，跟211、985的学生比，我也不过是在补以前落下的功课而已。可是说好的“我们只要跟自己比就好了”的呢？说好的“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了的呢？
　　——你他妈是不是傻啊，谁，是谁，跟你，说好了的呢？
　　够了，够了，够了，都够了啊。
　　她痛苦的，绝望的，狰狞的想要发出悲鸣。可是却奇怪的犹如坠入梦魇一般的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嗓子是哑了吗？没有啊，我还能说话的呀。明明喉咙再用力呀，感觉再用力一点就要冒出血来了，可是声音呢？它去哪里了？是现在的自己狼狈的配不上它了吗？是它也嫌自己没有出息所以抛弃我了吗？呵，这也真是搞笑啊。
　　“儿不嫌母丑”，我的声音它却嫌我丢人现眼了啊。哈哈哈哈，你知道现在状况搞笑的像是什么吗？我现在所能的声音啊，它现在就像是被丢掉的，不要的，大葱的外皮一样。圆滚滚的，还能构成一个圈，中间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怪不得要被抛弃。
　　喂，喂，搞清楚好吗。人家只少还玲珑剔透着呢。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是个什么样子。跌坐在厕所的地上，披头散发的粘着眼泪还有鼻涕。疯女人，这个词，说的就是你。
　　明明是没有哮喘病的人啊，此时此刻却呼吸困难，胸腔发闷的好像就要晕倒过去。手指丝毫不嫌弃地板肮脏的扒弄着，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惜平坦光滑一无所有。就连厕所的地板也嫌弃你啊，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本性。
　　她真的就像是哮喘发作了一般的呼吸困难着，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另外一只则慌乱的、慌不择路的想要去抓住些什么。最后，反手，姿势别扭的扯住了身后挂着的毛巾。
　　“逃跑吧。”
　　“我们逃跑吧，好不好。”
　　没有钱买火车票，但是，坐公交车的钱总是有的吧。寝室的钥匙也在身上，走吧，去学校吧，就说是有东西没带回来要回去拿就好了。说是作业的话，他们是不会说你的。逃跑吧，好不好？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只能这样做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