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想症》狐立

3、三

　　三
　　从电影院出来往家走，快到家了的时候，她的心情就已经好了很多。就像是失去了乌云的阴天，虽然还没有太阳，但勉强也能称得上是放晴。至少，天气预报会这样说。
　　“我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她笑。心情不好的时候出门看场电影就好了，发烧的话吃了消炎药在床上睡两天就好，这些多余的事情，都不需要告诉别人。“感觉自己就像是个Iron Woman。”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最后就只剩下上天入地这一项绝活还没有学会了。革命尚未成功，还需继续努力。
　　家里的木门没关，大打开着。透过纱门，她能看见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按下门铃，本来是准备撒娇的，门打开了一半，奶奶担心的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衬得这担忧更紧了些：“你爸和你联系了吗？他今天一天都没回来，我都要急死了。”
　　“嗯？”
　　——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吗？如雷灌顶？不是的，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现在，她只不过是感觉满面黄沙，有些灰头土脸罢了。
　　“没有啊。”她说。
　　她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爸爸，然而爸爸又是个混世魔王。家的构成就是这样，她，爷爷，奶奶。爸爸，可有可无。别人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时候，她就把它改成“世上只有奶奶好”，明目张胆的把它当做是儿歌，挂在嘴边。
　　死亡这个话题，离你近吗？离她也许还很远，可是对于她的家人而言，却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被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这件事情，在她看来，曾经是如此的稀松平常，不值一提。可到了现在她才开始意识到，有些东西一开始就像根一样的扎在那里，决定了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
　　她是靠着爷爷奶奶的养老金生活的，爷爷奶奶越来越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病痛越来越多了。接下来的那个“越来越”，你大概也能想到的吧。
　　恐惧，随后，便接踵而至。
　　这不是玩笑啊，也不是中二时期的装腔作势。这是真真切切的害怕啊。可是为什么，每次，她跟朋友说的时候，别人都不相信她呢。以为这是假的，以为事情没有那么严肃是她夸张而已，也以为是她矫情，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个时候的难过更加汹涌，她记得有一次自己躲在厕所里，拿着手机，明明是在倾诉着的，她却哭的浑身发抖，更加绝望。手机搁在洗漱台上。
　　“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朋友却会这么想呢？”“她们难道不了解我吗？”“为什么能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呢？”为什么呢？
　　——别再钻牛角尖了，好吗。
　　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毕竟，那些事情别人听起来也只会觉得是小事而已。语言，就是这样苍白无力的事情。它只能是交流的工具而已，理解，靠的是想象或者又只是付出更多那一方的事情。
　　友情有的时候，真的，跟爱情是一样的。
　　她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径直回到了房间，刚上床，爷爷便跟了过来，“我有个事要跟你说。”他的表情分外严肃，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点点头，抬头看向他的脸。
　　上了大学以后回家回得少了。爷爷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呢？头发几乎就要掉光了。她还记得，小时候因为班上的男生说他是地中海，自己就跟别人打了一架。苍老，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她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我先把话跟你说着，我呢，能活的日子估计也没几天了。”
　　嗯？
　　她有些愣儿，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只不过是十一放假回来休息一下而已，为什么家里的氛围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觉得这所有的一切，就像蜘蛛网一样的交织着，纠缠着，绕住她的手腕，绑住她的身体。就像是在梦里一样。那种被别人追赶想要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那么无助，那么崩溃，那么压抑。声音被捏碎了塞在嗓子里。

　　我就要被捉住了，有人能救救我吗？
　　为什么我说不出话啊？有谁能够救救我吗？
　　有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快来救救我啊！
　　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能够救救我吗，谁能救救我？
　　听不见我的声音，难道也看不见我吗？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不帮帮我。去死吧。

　　真的是一场噩梦啊。可自己，现在，在家不是吗？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害怕的想要逃跑，想要把这所有的一切抛诸脑后。可是她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天涯海角吗？她甚至连住宿的多余的钱都没有。
　　可是又只能逃跑啊，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可是真的逃避有用吗？
　　她试图挣脱这些事情，就把这些当做是朋友嘴里说的“是你想太多了而已”。她试图说服自己，是自己太容易受伤了才会觉得难过，觉得无法承担。可是，这句话的重量也是那样的不足一提吗。死亡，真的不值得让人哭泣吗。还是说，又是那句话，“老人都是这样的”？
　　虽然她知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数百遍“不会这样的”。可是她还是害怕啊。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就是明天，如果甚至是今晚，她，就要失去了她的爷爷呢。怎么办呢？她都已经想到了丧礼时她房间的样子，就跟小时候姥爷的时候去世一样。
　　也是怪她，怪她多想，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只能让自己更难过而已。
　　可是真的，好奇怪啊。
　　明明这些话从小的时候就开始听，就像是唠叨一样，反反复复，又重重叠叠的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为什么她就不能把它们当做是单纯的唠叨呢？为什么就不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呢？为什么就要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因为这些事情难过呢？就因为这是死亡啊，她就是害怕啊，很怕。
　　初中听得时候，初中生的她在害怕；高中听得时候，高中生的她也害怕；现在上大学了，大学生的她，毫无长进的，仍在害怕。也许现在，怕得还要更加真切些。以前不懂，哭一场也就过去了，现在知道了，这些就是她真真切切的生活啊，而且这日子也不远了，就算不是现在，在将来的某一天它也总会来临的。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爷爷奶奶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就要离开你了，你会是什么感受？她就在这种恐惧中生活了十年啊。从她刚懂事起，这十年里，她哭过，闹过，咒骂过，挣扎过，也成日成日的做着白头大梦。可梦终究是会醒的。虽然她本就是一无所有，可在她醒来的那一瞬间里，她觉得自己就好像失去了一切。
　　生活就是这样残忍的事情吗？她不知道啊，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可是对于她而言，她觉得这样的生活简直残忍的不像话。
　　爷爷还站在床边，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向他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该用哪种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哪种表情在此时此刻是恰当的，能够传达出自己的难过，又不会让他受伤。可她最怕得，就是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我心脏现在真的是很不好，指标都超了大几十。现在脚也不好，有的时候肿得走都走不了路。我真的是想给你看一下，你要是不看都不会信。你奶奶现在还在那里每天说我，我真的是要是死了就好了，看她还能说谁。”
　　那你就去跟她说呀，你跟她说就好了啊，跟我说有什么用呢？到底是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呢？难道我就不会难过吗？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呢？为什么呢？
　　——你好自私啊。
　　这句话突然冲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冷静下来，自私？这两个字就像是紧箍咒一样，让她的思维定在原地，就好像是大逆不道违背天命的孙大圣一样，她动弹不得。
　　自私，可是自私又怎么了？人不是都是自私的吗？他跟我说这些话不也是因为他害怕，所以一股脑的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我吗？他不也是自私的吗？为什么他，他们，还有他们，自私就是可以的呢？可以被原谅，可以被容许，可以被当做是情有可原。可是，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谁又能告诉我呢？
　　就是看我好欺负吧，可是为什么我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被我欺负的人呢？我怎么，怎么就这么弱呢。
　　她沉默的独自斗争着。拼上了所有的力气，憋得脸颊发红，低着头，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掉出来了一滴，毫厘不差的压在手机屏幕的裂痕上。是有多难过，脸颊才会这么烫呢？似乎是所有的委屈，心酸，悲伤都藏在了这一纸般的皮肤下。斗争着，又继续争斗着。她所想的一切，她所承受的一切，就连家人都不知道，他们只能看见她不小心留下来的那滴眼泪而已。
　　真是，没出息。
　　“我能活着当然是最好啊，能多活一天对你也是个帮助。你爸你肯定是靠不住的，他工资一到账他就拿去喝酒了，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谈你了。我就是担心我走了你连饭都吃不上。”
　　爷爷还在继续说着。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划在她的心上一样。一下，两下，还嫌不够狠的，又再补了一刀。可以不要说了吗？不想哭的，眼泪，却轻而易举的攻破城墙，接二连三的砸在手机上。她侧过头，留下羞耻的泪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这就好像是输了一样，在向他妥协。
　　等等，羞耻？她被自己的措词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要和自己的爷爷，自己的家人，较劲呢？”
　　她惊慌失措的，像只兔子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慌忙的去找自己甩在地上的鞋子。她不敢看他啊，她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大罪一样，大逆不道，头也不回的跑去了洗手间。眼泪流的更凶了些，连带着双腿也在颤抖。
　　“我去上厕所。”她对爷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