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徽》狐立

5、4

　　很久没有做梦，在梦里看到的却还是自己的背影。坐在电脑前整整一个下午，写不出任何东西。这是以前的自己。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涩得发疼。没有开灯的房间，空无一人，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美感。她起身去厕所，蒙着纱窗的窗子外面却是灯火通明。烟火突然在空中炸裂开来，满目流光溢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的惊人，一声一声像是打在玻璃上面。她隐隐听见窗户抖动的声音。是错觉吧，总觉得房梁间有一个不停跳动的东西，类似炸药。随着窗外的烟花爆竹，它就要爆炸开来，把整栋楼房装点成新年的点缀。
　　“原来今天就是除夕了啊。”她想。
　　然后画面骤然切换，她看见自己在厕所里痛哭流涕的脸。满脸涨得通红，眼泪猖狂的狼狈不堪。她还记得那一天，就像是玻璃箱子被打碎，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写不出任何东西。她悲伤无助紧紧的闭起双眼，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可手边一无所有。抑制不住地悲伤从声音里迸发出来，成了悲鸣。“那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她的头用力的撞着身后的墙壁，疼痛让她确保自己不会被悲伤淹没。她要找到自己。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不会迷失。
　　接着，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了过来。它一时听起来有儿时的天真，一时又像是现在的自己在低声碎念，魑魅魍魉，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我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我知道我是不会成功的，我还知道我以后不会再写文了。”“因为，我看见我对它的热爱到了最高点，之后就只剩下了下落的份儿。”“真是荒唐。”
　　她猛的从睡梦中惊醒，那一瞬间，恐惧的就像是有谁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沉闷的窒息感占据了所有五官。背后浸出了汗。苏徽起身走去洗脸，冷水拍打在脸上，久久才冷静下来。抬起头，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一片红肿，就像是哭过一样。
　　她收拾好东西去上班。

　　办公室里的阳光是凉的，她穿着不适合自己的白衬衫，整个人苍白无力的让红肿的双眼更加明显。舅舅过来找她。在没有人的茶水间他问她，“这边的工作你还没有适应吗？”
　　苏徽尴尬的笑起来。看来是妈妈又没说一声的就联系了舅舅，跟当初找工作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舅舅也没说话，话题就这样断在那里。两个人站着，场面一时成了僵局。
　　“没什么的。”
　　最终还是她认了输。
　　“你是还想着去写东西？”他问。苏徽这次没有回答，脸却红到了耳根，说不出话。
　　像是质问一样的，把别人的梦想拿出来谈论，算是什么呢？梦想难道是这样让人难堪的事情吗？还是要怪自己太傻不会认清事实？可是梦想不本来就是一件让人感动到流泪的事情吗？
　　可是一个都已经放弃了的人哪里来的资格在这里责怪别人不理解自己，责怪这个世界只看重结果呢？明明在梦想面前真正冷血无情的人是自己，但也是他先抛弃自己的不是吗？在自己痛苦的时候，站在一边，冷嘲热讽的冷眼旁观。
　　算了，其实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心里不是都一清二楚的吗。何必又在这里白费力气的纠缠。别丢脸了。
　　“你当初说要休学写东西的时候我就是反对的，但是你妈妈宠着你就让你去了。结果白白浪费了三年时间，什么都没有写出来。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要开始上班了，做了两天又说不喜欢。我只是你舅舅，所以不好说你什么。但是你也到这个年纪了，也该懂事帮你妈妈分担一点责任了，你说是不是？”
　　“我知道的。”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加班加到很晚才走，公交车车窗外的路灯像车矢菊一样的伫立着。苏徽提前下车，决定走一段路。闷热潮湿的夏夜，让她联想到赤道附近的东南亚国家。她曾经想过写完第一本书要拿稿费等冬天去那里旅游。想象温暖的阳光轻轻洒在脸上的感觉，色彩鲜明的大海和植物，结果都是黄粱一梦而已。夜里的城市，落寞得像个吃了安眠药还睡不着的失眠患者。
　　她慢慢走回家，月色在这一刻萧条万分。自行车棚里突然跑出一只野猫来，她被吓了一跳。猫咪却自如的伸了个懒腰，盯着她。她蹲下身来，头发在路灯染成透着暖意的棕色，就连睫毛上也蜷着星星点点的光。
　　“你是来找我的吗？肚子饿啦？可是我今天没有吃的。”
　　猫咪撒娇般的叫了一声，跑开了，她抬起头，看见陈谈。“我昨天等了你一夜。”他说。
　　“啊，我一直都没有看手机。”
　　她仰起来的脸稚嫩的像个小孩，陈谈看着她笑了起来。她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却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不起。”声音低低的，有种小时候被老师训斥时的腔调。
　　他半带调侃的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等你？”
　　对上眼睛，她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大概是疲惫让人卸下防备。陈谈觉得今天的苏徽比起以往要容易接近的多，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她，笑起来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头发。路灯下的她，
　　“你说江滩现在会不会放烟花？”
　　她突然的问题让他有些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徽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有些想笑，于是侧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那去喝酒吧？”她问。
　　“喝酒？”他又被吓了一跳，不过这次他却马上反应了过来。看着她隐隐发笑的脸说，“去江边喝酒？”
　　她笑出来，毫不掩饰的给了他一个“你真聪明”的眼神。陈谈看着她，满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