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光片羽》皑麋

4、第四章

　　3.

　　第二天一早，闵之靖在路口碰到了顾远，顾远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和他一起走去学校，听说了昨天的事儿之后，顾远一拍车龙头，表情浮夸的说：“这就是孽缘呀。”

　　“你琼瑶看多了。”

　　“那可不，付羽估计头疼呢吧，摊上你这样儿的。”

　　“什么叫我这样的！”闵之靖推了一把顾远。

　　顾远笑了起来，正了正车龙头，“那你一周得去两天？”

　　“嗯，估摸着不止。”

　　“没事儿，大不了以后一起玩儿，我是无所谓。”

　　时间一天天过去，除开每周会去付羽家吃几次晚饭，上课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闵之靖注意到付羽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不过付羽和闵之靖在学校走廊相遇的时候变得会打招呼，已经是即使想不去在意，也很难做到了。

　　其实几次下来，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已经不会再那么尴尬，闵之靖有时会问顾远借来红白机，两个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付羽也会笑，每次付羽的笑容总是会莫名地让闵之靖心里一紧，付羽的笑容算是很少见，闵之靖总觉得他的笑神经坏死了。

　　“今晚要去他家吃饭。”今天轮到闵之靖和顾远做值日，他有气无力地扫着地。

　　“去就去呗，你不都习惯了吗？”顾远擦着黑板，被灰尘呛的不行。

　　“你不懂，小少爷难伺候。”

　　“闵公公辛苦了。”

　　闵之靖拿起扫帚就往顾远屁股上抡，吓的顾远直逃。

　　“今天他爸爸也在，去了那么多次，还没见过呢。”

　　“对了，他爸可凶了，管付羽特严，我妈说的。”顾远坐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扫帚敲着地板，“就我们隔壁那高中的数学老师，好像还是年级主任。”

　　“那又怎么样，”闵之靖耸耸肩，“最好对我客气点儿。”

　　“对你们总归是客气的，估计等你走后再收拾付羽。不信你问问他。”

　　“得了吧，我还是少管。”他把扫帚放进橱柜里，“走吧。”

　　值日结束得比较早，他就直接去了付羽家，路上想着今天玩些什么好，前两天刚装好的仙剑奇侠传还没玩过，不如今天就试试这个吧。这几下来，他已经和门口保安混了个脸熟，每次进门都会叫叔叔好。

　　按了门铃，不一会儿，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这应该是付羽的爸爸。闵之靖一愣，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他先开口问了好，付羽的爸爸礼貌地回应了。进门之后，闵之靖径直朝二楼走去，却在楼梯口碰上了付羽，低着头，他显然是刚从卫生间出来。

　　“付羽？”

　　付羽转过头来，即使只有一瞬间，他又回过头去，闵之靖还是注意到了他泛红的眼圈，他快步走过去，把付羽的身体扮向自己，可付羽还是低着头，他低下头看付羽的表情，明显的刚哭过，脸颊还留着泪痕。

　　“怎么了？”他有些懵，闵之靖向来不太会应付眼泪。

　　付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下颤着。

　　“说话呀，先别哭。”

　　依旧没有反应。

　　“你再哭我就打你了！”

　　刚说完，付羽有些吃惊地抬起了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眼泪在眼眶打转，眨一眨眼就会扑簌扑簌地落下。

　　闵之靖意识到刚刚说的话可能过激了，急着解释：“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哎呀，总之你别哭了。”他挠挠头，有些无所适从，“你再哭，我可就，我也要哭了。”

　　付羽一下子收住了眼泪，破涕为笑，“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受不了别人哭，发生什么了？”

　　“没事。”付羽恢复了轻描淡写的态度。

　　闵之靖是彻底没法子了，显然付羽是不乐意说的，既然是这样，那也不用强求，他想拿袖子帮付羽擦擦眼泪，但袖口有些脏了，他只得拉着付羽回到了他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不过电脑已经打开了，平常付羽都是等闵之靖来了再打开的，他有些奇怪，随口一说，“今天已经开机了啊？”

　　话音未落，付羽就跑了过去，挡在电脑前，“今天不玩了。”

　　“为什么？”

　　“不想。”

　　“那我玩。”

　　“也不行。”

　　闵之靖有些奇怪付羽的态度，他推开付羽，看见了电脑上干干净净的桌面，前几天装好的游戏没有了。他回头看付羽，付羽站在那儿，低着头。

　　“你删了？”

　　付羽没有说话。

　　闵之靖突然想起顾远的话，付羽的爸爸对他很严格，付羽自己也说过，他爸爸不允许他玩游戏。他一瞬间明白了，是付羽的爸爸发现了他电脑里的游戏，前些天装得急，忘记隐藏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那么笨。

　　眼前的付羽依旧低着头，握紧了拳头，圆鼓鼓的脸蛋泛着红晕，睫毛覆下一层阴影。

　　“没事儿，删了再装呗。”他其实也没认为有多大事儿。付羽能为这事儿掉眼泪也是太玻璃心了。

　　“还是算了。”付羽的声音很轻，在静谧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为什么啊？”

　　“我不想让我爸爸也骂你。”他顿了顿，“我说这些都是我自己下载的。”

　　“你就说是我下载的，你爸应该不会对一个外人说三道四的。”

　　“那他也会加倍惩罚我，都一样的。”付羽的声音又带了些哭腔。

　　闵之靖没想过付羽的爸爸会如此严格，对他而言，父爱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他也从没有得到过关怀，但这也不至于成为一种压力，听到付羽的遭遇，他突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父亲。

　　他走过去摸摸付羽的头，“没事儿，别哭，快点长大就好了。”

　　付羽没有抵抗，撩起袖管和裤管，露出身上上的淤青和烟头烫伤的痕迹，斑点狗似的，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有几块已经淡了，只留下浅浅的淡黄色斑块，还有几块，呈现出青色，应该就是刚才被他爸爸打的。

　　闵之靖看着这大大小小的淤青，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也同样被那个男人打过，相似的家暴经历让他突然感到很愤怒，又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沮丧，他认真的对付羽说：“你妈不管？”

　　“她管不了，我爸太强势了，连她一块儿打。”付羽放下袖管，“每次我犯错，他就会拿雨伞打我，有时候拿烟头烫我，真的好疼。”他又有些想哭。

　　“你就不会抵抗？”

　　“我不敢…我…”

　　“那也不至于这样吧，这太过分了。”闵之靖坐在床边，“这是哪门子深仇大恨啊？”

　　付羽没有说话，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闵之靖能听到付羽的呼吸声，偶尔会抽抽嗒嗒，可能是还没缓过来。

　　他用余光偷偷看着付羽，只见他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这个时候天还微亮，夕阳透过玻璃窗，有一半照射到了付羽的脸上，带着泪珠的睫毛还泛出晶莹光点。他突然觉得付羽是长得真好看，以前没有留意过，付羽是典型的男生女相，原本就身型娇小，面容清秀，这一哭起来就更像女孩子了。

　　“你看什么呢？”付羽注意到闵之靖的呆滞，有些不解，眼睛也没那么红了。

　　闵之靖突然有些心虚，可也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说付羽你真像个女孩子啊，更何况这么说也太奇怪了。

　　两个人又坐着发了会儿呆，付羽站起来，慢悠悠地从书包里拿出作业，趴在桌上写了起来。而闵之靖就这么看着天花板出了神，付羽和妈妈同样的遭遇让他心情烦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捏紧自己拳头，又摊开，最后无力的垂下。

　　楼下传来付羽妈妈的声音，付羽放下笔，走到闵之靖旁边，闵之靖依旧坐在床边发呆，他轻轻推了推闵之靖，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挠挠头。

　　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付羽关了房门，靠在门上，垂下眼镜，闵之靖注意到他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回去。

　　“走吧。”闵之靖说。

　　“我不想吃。”

　　“你觉得不吃有用吗？”

　　付羽又低下了头，双手抓着衣角。闵之靖一把拉起付羽的手，刚走没两步，他又停下了，闵之靖有些耐不住性子，表情严厉的说：“你不去你爸还得打你！”

　　付羽眼神有明显的瑟缩，他看了一眼闵之靖抓着他的手，“你在，他不会打我。”

　　这都什么和什么。闵之靖随口应付着，他只想尽快拉付羽下楼吃饭，他清楚这时候不能再惹怒付羽的爸爸。

　　“闵之靖，你以后还会经常来么”付羽跟在闵之靖身后，小声的问，这声音让闵之靖心一紧。

　　“我不来谁和你一起打魂斗罗。”他头也没回的说，“一会儿你别插嘴。”

　　付羽在后面不解地问了句：“什么别插嘴？”

　　他们俩下楼的时候，三个大人已经坐好了，付羽的妈妈依旧温柔地笑着，对他俩招招手，示意他们快坐下。他俩面对面的坐着，付羽的爸爸坐在桌闵之靖右手边，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今天的排骨汤很好喝的，我和小蕙下午就炖上了，你们多喝点。”付羽的妈妈帮闵之靖盛了一碗，又帮付羽盛了一碗。

　　“付羽，多喝点，身上淤青好的快。”闵之靖喝了一口汤。

　　付羽差点喷出一口汤，他吃惊地看着闵之靖，不知所措的微张着嘴，又看了看自己和闵之靖的妈妈。

　　“小羽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周蕙并不知情，关心地问。

　　“不，没什么。”付羽低下头继续吃。

　　“估计被人打了，下次记得报警。”闵之靖冷漠的说。

　　他偷偷观察着付羽爸爸的反应，可让人失望的是从头至尾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而没有反映恰恰证明了是他打得付羽，并且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不懂，既是父亲，为人师表，难道不知道教育应该用什么方法？不，连同自己妻子一起打，已经是家暴了。

　　“付羽爸爸，你知道是谁打的么？”

　　闵之靖抬头看他，付羽的爸爸也和他对视，他放下碗筷，声音一沉：“不知道，不过我会查清楚的。小孩子就不用管了。”

　　付羽在对面拼命地挤眉弄眼，着急得很。闵之靖对他爸爸露出纯良的笑容，“好，在这之前我会每天送付羽回家的。”

　　付羽彻底愣了，闵之靖和自己的父亲话里都透着另一层意义，他突然明白了之前闵之靖叫他不要插嘴的意思。他当然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这一顿沉闷的晚饭吃的并不舒心，大家各怀鬼胎，闵之靖在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周蕙都看在眼里，进门之后，她拉着闵之靖坐了下来。

　　“怎么了？”她摸了摸闵之靖的头发。

　　“没怎么啊，你不都看出来了么？”闵之靖躲开妈妈的手，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好。

　　“什么呀，你不说妈妈怎么知道呢？”

　　“以后别常去他家吃饭了。”

　　“怎么了？”

　　“付羽的爸爸一直会打他。”闵之靖转过身去：“和那个男的对你一样。”

　　周蕙愣住了，闵之靖说的话让她惊讶，她总觉得付羽的爸爸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另一方面，她也对闵之靖知道自己会被打而羞赧，她本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没有啊，你爸没打我。”

　　“他不是我爸。”

　　“你怎么这样说话！”

　　“本来就是，”闵之靖也有些生气，“别当我小孩儿！”说完进了房间，把门摔得很响。

　　周蕙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比同龄人更早熟懂事，可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这是她的失败，都是因为年轻幼稚犯下的错，现在要加倍偿还。她想尽可能给闵之靖一个幸福的童年，而她好像并没有做到。她擦擦眼泪，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

　　进门之后的闵之靖着实有些后悔，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对于家暴，他是深恶痛绝的，今天看到付羽身上的伤时，他的大脑几乎空白，反复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付羽，他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付羽虽然性格孤僻，甚至有些奇怪，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虽说有一半是不情愿的，每每看到付羽的笑容，还是会发自内心的高兴。认真的说，他并不讨厌付羽，甚至有些同情他，他表面光鲜亮丽的家庭环境却着实让他有一个不快乐的童年，从这点上来说，他们很相似。

　　他决定了，一定要拯救付羽。
　　就好好当一回英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