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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一片清寒待梦省 这世间,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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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湖边尤为清冷,鱼儿偶尔打个挺,轻灵灵的水花声。
“别回太罗殿了。”粜追揽着长袍吞吞走来,折腾了大半夜,那脸色也是极不好看的。
阿允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闻见他来缓缓抬起了埋于肘间的脸。
“丹姝那女人,可是个难除的祸害,东承,动乱必将始于东承,炮火之地,绝无安生。”他坐靠于湖边大石上,举着手里的蒲扇扇了扇。
阿允微微思忖着,他说的的确没错,自古宫廷无安生,偏偏,东承又摊上这么个手段凌厉甚至颇有些凶残毒辣的主子,谁也不知她的野心有多大,若这片已分裂三百多年的土地真到了大一统的时年,那么,始于东承的动乱绝对有可能。
但,还是老话,她不在乎自己这条命,那座宫城有老嬷一日,她便绝不可能离开。
老嬷老了,不愿折腾也由不得她折腾,而她自己也累了,同样不愿折腾甘愿再平平静静隐忍地过活往后的年月,如若这条命能留到为老嬷戴白,那,往后形单影只无挂无牵的日子如何过活也就无所谓了。
“阿允丫头,你这名儿,谁给起的?”粜追散散地酿着嗓子,和和气气地问道,“听徒小子说,太罗殿的少司们皆是些没有名姓的孤儿,扒其根底儿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说,你是七岁那年遭的火,继而伤了脸,且自小女扮男装,宫里无一人知晓,可是这么回事?”
他这话,是说自己已被好生调查了一番的意思?
事实上那年她五岁,只不过,死去的小九大了她两岁。
查与不查她倒并不在乎,只是,如此看来倒果真是自己太过大意,谁还没个提防心,自己的底,毕竟不仅关乎着己身的性命。
尤其对老嬷,太罗殿的肮脏事,万不能牵扯进了老嬷。
“我自小长在太罗殿,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女扮男装是太司的意思,故,只得作哑。”她望着粜追,安然地说,“我没想过自己还能劳动各位一番调查,萍水相逢本互不相干,阿允谢各位的救命之恩,烦请念在阿允微若蝼蚁的份上,日后权当素不相识,太罗殿的九少司是男是女是聋是哑于各位而言毫无意义,但攸关蝼蚁生死,烦请……各位,高抬贵脚。”
这番话,不免带了些自嘲与窝在心底里的火气在的,不是气着旁人,而是气着自己。
粜追一听也是极不高兴的,当即便‘蹭’地站了起来,有些恼,“你这丫头苦瓜性子,苦自己也苦别人,好赖一场交情在,怎就素不相识了?打听你一番也没旁的意思,没想着拿你把柄要怎样,你怎么,你怎么就!”
“你当真要自轻自贱权当自己是蝼蚁?”
这声音,徒瑜。
阿允不动也不说话,收紧双臂箍着手腕。
粜追闷头甩袖走了,撂下一句,“由得你!”
还未睡醒的夜,草里带着沾了水的湿土香,而她则如梦一场后恍然苏醒,她的世界空空如也,仍旧满心荒凉。
徒瑜坐来她身旁,平静得有些奇怪,“离开这,也别回太罗殿,这些日子这些事,也都别记着,尤其陌云知,千万,千万别惦念。”
他撂来一个包袱,半扎半散,里头,那张面具露了一小角,年年月月被磨圆的小角。
“你的东西,方才趁着没人在,长风房里找到的。”他毫不客气地挑开那本就松散的绳结,“去云疆,北昭云疆,去大地须弥山找一个叫桑珍的女人,她会收留你,会……罢了,免得你稀里糊涂我就不多说了,今日就动身,趁,他还没空管你。”
面具……她挑起那块面具拾在手里翻翻转转,想起那日他说,‘丢在路上了,我必赔你个一样的’。
徒瑜见她木在那不说话,以为着她定是因物生情别有一番舍不得,故又道,“即便他瞧了你的身子,也千万别生出什么以身相许誓死相随的傻念头,那是陌云知,除了陌绯染,没人能入他的眼,高不可攀说的不是头顶这片天,是奢念,对你来说,陌云知,就是你的奢念。”
这话如同一棒槌猛敲了她一记头,“什……什么?”
徒瑜目不转睛地定定望着她,这才发现她竟什么都不知道,无奈长吐一口气,叹道,“你以为那夜你浑身溃烂是谁给你剜的肉?是长风,药也是他敷的,你那胖粽模样也是他扎出来的,全是他一手弄好的,我们全没插上手!”
浑身……溃烂?
那一刻,先前脱下药衣所见到的满身血痂于她眼前如翻书般过了一遍,直至此时她才意识到,那些面疤的确有着她不知道的由来。
徒瑜再与她解释,“那日白天长风抱你回来,我看了,也就是些刺藤刮出来的伤,条条纵纵疼在皮肉上,没想到入了夜那些伤口莫名化了脓,这不,因此躺了七天不是。”
她捂着额头狠蹙着眉,脑中一团糟,若是如此粜追为何说,之所以躺了七日是因为狼婆发了癫,故挨上了她的毒牙……
他性急,恰对上她这遇事闷头不说话的性子便愈加着急,探头就问,“你不至于还在心里感动着吧?感动他救了你的命?”
阿允没理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撇过了脸。
“我的傻妹妹!”他捏着她的胳膊狠狠咬着牙,厉声道,“他不是怜惜你,甚至对你连半分可怜都没有!他连陌绯染的两个奴婢都不借,怕的是在你这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回头再传给陌绯染,是这么个事实懂了吗!”
他好比狂暴起来的野兽,怒起来格外吓人,阿允也不知怎么的,那一刻,许久不知淌眼泪是什么滋味的她,猛然间便泪落不止,眨眼时,潸然而下。
“阿允?”
是了,他唤她阿允。
顿时他也红了眼,无奈到极致甚至有些绝望地望了望天,“求你,离他远远的,立刻走,即刻就走,别再天真地谁都相信,也别再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天快亮了,山头,松枝刻出了影子。
“知道了。”
她抱起那堆东西,眼里闪烁着抹不去的无措,起身就跑。
窗边那盆紫花上的露珠滚得格外圆,这日头,缓缓地便要升起来了。
天色亮堂,如五彩琉璃般干净。
由这屋子到那屋,出门右手边直走,再右拐两间屋子便是。
阿允的这身衣裳想是徒瑜的,青绿色的直袍子,并未明显分男女,还有她脸上的那块面具,如今重新戴起来,仿佛,世界陡然小了许多。
该走了,这里的日子快的如同一场梦,清醒时的那片刻轻松与温存,都是假的。
她站在门前心中摇摆不定,该不该去看一眼?不惊扰,只是看一眼?
可……算了,何必呢。
她转过身,顾自笑了笑,自始至终都没发觉房顶上的哨戈,恰好一抬头,太阳出来了。
一路匆匆赶着步子,再没回过头。
山脚下,那抹干瘦的身影似乎只为候着谁。
狼婆披着件草灰色的单衣,散乱着枯发,勾着腰拄着拐,站在那块大石旁,咧着嘴角温温笑。
这一刻,倒分毫没有害怕她的感觉了。
阿允定在那没动,静静地望着她。
狼婆乐呵呵地笑,似慢慢摸着黑走来,道,“怎么着,不怕我再咬上你几口?”
相比夜色里,现下她这模样,除了下巴依旧尖到能锄地,其余,比如那双眼,浑浊的仿佛已经散了光,或许,青天白日,她是真的瞧不见吧。
“你已经没这本事了。”阿允往后退了退,并不愿与她离得太近。
狼婆竖起了耳朵微微侧着脸,倒也没再往前走,“丑丫头,打算上哪去,回宫?”
她的语气没多坏,也没夹杂着某类阴森,而阿允不想回答她纯粹因为觉得没必要,毕竟,也没这心情。
狼婆听不见回应反而笑了起来,双手拄在拐上勾着脑袋窃窃笑,“我是死不出山的,算计不了你什么,今日跑这一趟,无非一时好心想给你送瓶药罢了,盖盖你身上的茶陀香,免得你稀里糊涂惹上大祸端来。婆子给句忠言,听与不听在你,皇宫,能不回就别回,若实在非回不可,尽量别与孝纯靠近,尤其你这身带茶陀香,万万,万不能叫她知道!”
她的长指甲剪掉了,指尖,扣着只朱红色的小瓷瓶。
“七日一颗,子时服用,半个时辰后沐浴,再半个时辰,香气减淡,完全敛退需浸澡一小时,若有分毫差错,药丸无效,其后果,自由你承担。”
阿允没接,但却不是不想接,的确,这身来的莫名其妙的香气,乃是眼下她最大的苦恼。
狼婆将手往前伸了伸,提声道,“拿着吧,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小小一瓶药?我若想弄死你,天王老子都拦不住,咬你那口,权当婆子与你母亲恩怨两消了,从今往后只要不碰面,你过你的日子,我养我的狼,别埋怨婆子欠你,婆子半点不欠你,知道了吗?拿着!”
远远的,十一十二张着脑袋对这瞧,想来不敢来的小模样。
“谢谢。”她收起小瓶塞进包袱里,望望小狼再望望逆了方向的回宫路,转身走了。
二十来步的距离,婆子身后问了句,“从头至尾,为何不向我问问,你母亲?”
她倏而滞住了步子,却,僵着背影久久没说话。
婆子摇头笑笑,耷拉着脸皮咂咂嘴,叹了声气,转身踏上了回山的路,喃喃道,“这世间,尚有太多痛苦要承担,千万别问天,别问为什么,受你该受的,还你该还的,勿怯懦,勿心慈……”
母,亲。
这两字,因陌生,而沉重,因沉重,而难以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