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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从此百花皆后香 透过皮肉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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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黑,刚喝完粜追调制的替代三餐的药膳汤。
阿允在心里犯嘀咕,坐在湖边一堆干木头上的她,对眼前这位极其‘秀丽’的男子并非全无印象。
推她下水的人呐,他说他叫徒瑜。
笑吧,尽管笑。
“岔气没。”
阿允硬邦邦地折坐在那,剩俩眼眨巴。
徒瑜往她身边凑,笑过了头,脸涨得通红,“包得跟个胖粽似的,我好奇你是怎么坐下来的?”
这干木柴得蹲着坐,的确,看起来她该是没办法折膝的。
可是,她不想告诉他,是粜追给她搬下来的。
“幸好山中凉快,否则这等暑天你还不得馊了?”徒瑜非得盯着她瞧,又道,“哎,跟你说番推心置腹的话,怎样?”
果然,斜眼是会上瘾的,阿允将俩眼珠移至边角,定了半晌十分纳闷道,“你跟我推心置腹?”
徒瑜笑得像只漂亮的母皮猴儿,“眼缘这说法还是讲道理的,我与我媳妇儿就是一见钟情!打从见着你的第一眼起我便觉得,咱俩可以做兄弟!小可怜,从今往后兄长我,罩着你!”
头先反应是一懵,她转回眼珠,眨巴眨巴,“阿姐好,日后多关照。”
“哈哈……”
顶上传来一声朗笑,那声音两人均熟悉得很,陌云知。
旁边有棵老槐,那袭蓝衣灿如星辉躺在树干上,一手掂了只小酒坛,侧过脸来一个笑,极魅。
徒瑜正打算与树上那人怼一怼,哪知忽的瞥见阿允也正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瞧,顿时便咋呼起来,“哎哎,瞧他你倒不嫌费劲儿了?”
这话说的,阿允慢悠悠地转回脑袋,不应他。
徒瑜哼一声,也不打算回怼陌云知了,拎着青衫又往阿允身前蹲了去,掩嘴小声说,“你跟我走吧,太罗殿没生路的,随我去南国边塞,我带你去见我媳妇儿,你与她定会投缘,真的!而且你听我说啊,边塞的儿郎个个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可不像某人,某人那,那……哎,反正你跟我走就对了,日子是给自己活的,闷在那种地方不知明日死活,多折磨?”
这人是否自来熟她不清楚,但那双明澈的晶亮亮的眼中,看不出一点点的灰暗。
许他真的只是纯粹好心吧,毕竟她认为,自己实在没什么能让旁人惦记的。
可,说到底,老嬷在一日,她便绝没可能离开东承,这与信不信他毫无关系。
故她笑,同样低声道,“多谢好意,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也无妨,至少现下,我不打算离开。”
“你!大好的机会你不走,回去了还能妄想再出来?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一辈子女扮男装?我可听说太罗殿的人大多自己姓甚名谁都难以晓得,你能有个名儿都能算是万幸了,天下之大,当真不想出去走走瞧瞧?”
“不知道。”她仰头望着天,微微勾起了唇角,“往后再说吧,命里该如何,便如何。”
“哎!”徒瑜拈起兰花指戳着她的胳膊,连着戳,“年纪轻轻认什么命,认什么命,认什么命……”
“爪子不想要了是么。”
树上那静默了许久的人起身耷拉着脑袋坐在那,捧着酒坛子软软糯糯地开了口。
可就是这么句听来如清风般过耳便散的语调,也能将徒瑜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悻悻收回手,嘴撅得老高,怕是那一刻忽然觉得蹲久了脚底实在麻疼,于是,一个后跳蹲在了阿允正坐着的那根圆木上。
然而。
圆木被他这一踩哧溜溜地得了力霎时便要往前跑,而这稍稍一滚动,便累得阿允直感觉忽然间座下向前一滑,接着,一屁股‘咚’坐在了地上,圆木重重地抵在腰后头。
她愣愣地坐着,两眼里眨巴着的尽是莫名与其妙。
“徒瑜!”
树上那人沉沉一声吼,而始作俑者现下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人平仰着就那么搭在圆木上,活像一条穿了腹的烤鱼。
陌云知无语至极地旋身自树上洒洒落下,望着皆一动不动的‘俩傻’边叹气边摇头。
“把他扛回去。”
这话,是说给哨戈听的。
于是,与扛麻袋没差,对于徒瑜的种种叫唤一身黑衣的哨戈似早已习以为常,不听不答话,闲闲走了。
“磕着没?”
他探着脑袋问,玉白的脸庞微微透着丝妖娆的酒意。
“没。”
她拾起两手搭在腿上,摇摇头。
山中清凉,湖边盈盈晚风宁和平静,他们坐在离村落稍稍远些的湖对岸,村中灯火明暖朦胧。
“想看点好玩的么?”他将酒坛子贴在脸上,闭着眼眯眯笑道,“火凤鱼,开花……”
说他醉了可那模样又似清醒得很,除了说出来的话奇奇怪怪,语气上倒和平常一样,温温的,清清的。
没等阿允应,他眯开眼来转着手里的小酒坛子抛了出去,顺带着扔去了一颗小石子,‘砰’,坛子碎了,半坛酒喷出了白冷冷的空中水花。
“等着看。”
他极其悠闲地抬着双手枕在脑后头,额前碎发沙沙落于耳边。
浅浅的水声,稍稍片刻后水声渐大,进而伴着极醒耳的‘哗哗’,照此看,不消多时必定得有更大的动静,果不其然,只见,那倒映着薄淡月色的平静湖面突然变得分外热闹,那白头红尾的鱼儿成群涌至了一处,且,一个赛一个的,点着了它们独有的,‘火色光芒’。
如同抛在水里头的小火球,一团又一团挤在一处互相蹿,能分能合大小不一,潜得深点颜色便稍稍偏褐,跃在水面上头的则赤红赤红与火焰无差,比起烟火类的硝石玩意儿,此情此景才是真正的夺目。
“好漂亮!”
她不禁抬起了胳膊,捏着圆圆的白团子伸向那触不到的团团点点的火光,像玉石,像红花,像深海里的火珊瑚,更像点在水泊里的盏盏小红灯笼。
宁静清冷的夜里,平添了几分红色的暖意。
“呀。”他轻声啧道,“半坛酒或是少了些,不够红。”
阿允没耐住笑,只觉得眼前这人玩笑起来颇像个孩子,她指着那片互相搅得厉害的小鱼儿,“它们这是,喝醉了?”
“嗯。”
“还没见过谁给鱼儿喂酒的……哎,不是说火凤鱼是村中圣物吗,这样,没关系吗?”
这赤红的一片,隔着湖也能看到啊。
他嗯哼几声才睁开微迷迷的眼,夜色中浅泛墨蓝的瞳孔如深渊般吸人魂魄,他往后坐了坐,懒懒靠在圆木上一手支着头,呢喃道,“有关系。”
“……”
这人,醉的真快,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
接着,对岸热闹了。
吵吵嚷嚷也不知都是谁。
“瞧瞧,快往湖里瞧,老村长呢!”
“鱼儿啊,罪过罪过,谁点起来的!”
……
叽叽喳喳接着便是道道的火把从桥那头正往这赶来。
阿允忙扭头唤他,“走了走了来人了,快走了!”
然,那人睁眼笑,赖着不愿动,“不着急。”
不着急?虽说这桥长的很,可到底那些人是跑着过来的啊。
“我说……哎!”
话还没完便被他拦腰抱起直上梢头,那棵,他刚下来没多久的老槐树。
“嘘。”
树干上,他松了她的腰身,自己另寻了根平平的枝子躺了下去,还万分悠闲地复将双手枕在了脑袋后头。
这人!
阿允蹲在那抱着粗枝一动不敢动,生怕掉下去,而湖边那群人自来了便没完没了地叨叨起来,走了几个再来几个,四五拨后那传说中的老村长才又慌又忙地跑过来,看不清模样,听声音的确苍老得很,吐字都不清。
就这样,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她憋了许久终于等到人散了个干净,谁知,对面树干上那人,睡着了?
“你醒着吗?可以下去了。”
没声儿。
“可以走了!”
连个鼾声都没有。
“……”
她无奈透顶,哭笑不得,这上不去下不来的尴尬处境叫她怎么办?学他那样卧枝而睡只怕得摔死,这苗条的小树干也就比她胳膊粗点,况且,自己这胖粽模样动一动都难得慌,怎么下去?
“陌云知?”
下定决心前她又唤了他一声,结果,仍旧没反应。
“行吧。”
她一只胳膊勾着树干,一只胳膊抬在身前举起团子手拨弄起了嘴上的软麻,幸好晚饭时粜追拿小剪刀挑细了几条,现下蹭蹭倒极容易将嘴露出来。
再是,团子手上的绳结能用牙齿咬开,右手出来后左手也就跟着出来了,两手出来那后头便好办多了。
她捣鼓半天拆了老长又老长的布,胳膊,脖子,脑袋,身子,腿,脚……拆完发现,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药衣。而所谓药衣其实便形似一个药袋子,与寻常贴身所穿的内衬差不了多少,只是,上衣连着下衣,接在一处的。医家少用,因为罕见,经多年草药浸泡,套在涂抹了药膏后的伤者体肤上,用以隔绝外界的种种脏杂,相比医用的普通软麻便要好太多太多,但问题在于,这东西是没法儿二次使用的,故,少有大夫愿意花这功夫。
轻快。
她没空想太多,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从这树上爬下去。爬树她并非没爬过,老嬷院子里的那棵大桃树,结桃的季节都是她偷摸着去摘的,故,现下轻便了手脚,爬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一只脚踩在树杈上,一只脚慢慢往下探,两只胳膊各自揽着两根枝,一步一步慢慢来倒也顺利。
可,好香啊……
她总能嗅到一股香,打从拆了那麻布便总是觉得什么东西香的厉害,后猛然想起来,这香气,不正是那日鬼凫魔林里头,中央积尸地那儿,一路小茶陀的香气么?
透着清雪的凉意,扑面的透彻感,如同混沌中的掌心水,迷林里的白梅花,只消嗅着一次,便再也释怀不了的惊绝尘世的味道,六分冷,三分雅致,一分平淡……
如此一想赫然一身冷汗,右手差点失劲儿没抓住,她压着心里头的闷塞感一路急急往下攀,没留神,刮掉了手背上的两处痂,那个疼!
树下她扭头四处地望,嗅来嗅去发现,这气味,似乎……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
是药衣的气味吗?为何裹着厚麻布便闻不见?
她仰头望了望树上分毫动静没有的人,转身一路小跑回了屋子。
脱了药衣她发现,满身的血痂,额上,脸颊上,胳膊,前胸后背,腿,有些痂还极大块,得有一个巴掌的小大,而原先盖了大半张脸的烧疤,如今也已都被血痂所覆盖。
“为什么?”
她奇怪不已,先前打那山上滚下来时,虽然的的确确皮肉伤得很严重,但,还没有这样大面的结血痂的伤,都赖些刺藤刮的,伤痕细长的确有些入肉颇深,但绝不会有如今这样大块状的疤,一块两块或许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到,但这多达十几块的大面疤得作何解释呢?
恰在她醒来后的这一天当中粜追,陌云知,徒瑜,谁也没提半句有关她伤势的事,故在她的记忆里,陌云知抱她回来与今黄昏苏醒二者是衔接的,她不记得中间的事,并从未怀疑中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尤其,关乎她的伤势。
“我睡了……半月。”
粜追只说她睡了半月,因为狼婆的齿口有毒这才昏睡了这么久,其余,什么也没说啊。
还有这气味,这茶陀花的香气……她将那件药衣丢去了门外,合上门后草草换了身干净衣裳,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觉得气味深浓,那股味道没散,分毫没散。
“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茶陀花的气味?”
窗烛前,她隐约找到了那股香气的来源,在自己身上,与衣饰无关。透过皮肉散出来的味道,如同种子发了芽,白梅开了花,盖上初冬的雪,飘着股幽冷透彻,惊绝尘世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