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晴气 :“ ...
-
第五集
1 街上,一排棺材边 夜 外
胡四奎拍拍棺材板,“出来,不出来我要开枪了!”
唐林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枪响,胡四奎“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棺材上。
这出乎意料的情形使唐林达差点惊呼起来。他迅速捂住张大的嘴,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
冯冶强走到棺材边,麻利而不在乎地一把拉下死尸,拍了拍棺材说: “唐先生,请出来吧!”
唐林达正要出来,棺材盖却被人从里面顶开了。冯冶强连忙后退,棺材盖朝街面掀翻过去,站起一个蓬头垢面的半大孩子,正是陶阿三。
冯冶强显然很奇怪,“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呗。”陶阿三揉着没睡醒的眼睛。
冯冶强:“你叫什么名字?”
“陶阿三”
冯冶强:“你看见一个男人跑过来没有?”
小孩指着地上的死尸:“喏,这不就是?"
冯冶强:“哎呀,不是他,还有一个。”
陶阿三:“还有一个?没看见。”
冯冶强:“也没听见脚步声?”
陶阿三仍只会摇头,“我睡着了。”
唐林达狼狈地站起来,“我在这儿呢。”
冯冶强放心地一笑,收起了枪,“总算还好。”
唐林达拍着衣服,没话找话地问那小孩:“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棺材?”
陶阿三正看着突然钻出来的唐林达发呆,根本没听清他的话。
“哎,问你呢。”冯冶强捅了捅陶阿三。
陶阿三:“啊?哦,这里是贫民救济院,离这儿不远,有个难民收容所,我本来就住在那里头,偷跑出来的。收容所里天天有人生病死掉,这些棺材是收尸的。”陶阿三满不在乎地提了提裤子。
冯冶强拉了唐林达一把,“我们快走吧,这里是中国地界。”
“可是,他有一把枪。”唐林达依依不舍。
冯冶强:“拿着吧。”
唐林达弯下腰拾起尸体手边的枪。
胡四奎右手背上的一条伤疤。
唐林达:“伤疤!到健身房搜查的就是他!”
冯冶强一声不响,拉着唐林达赶紧跑。
2 会乐宫舞厅 夜 内
舞厅里的人寥寥无几,舞女们围成半圆坐在舞池边,一个个无精打采。
钱苇洲和郑秋筠已在舞厅内坐下。
钱苇洲:“我去找个舞女问问,你设法和舞客或者侍役交谈交谈。”
郑秋筠:“好的。”
钱苇洲的四只眼朝舞女们横扫过去,颇有点睥睨千军的气概。很快,他瞄准了目标,抻了抻西装,扶了扶领带,义无反顾地走向舞女大军,向其中的一位微微一点头。那位被点中的舞女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摆出一脸职业性的微笑,站起身来,左手随即搭上了钱苇洲的肩头。
3 街上 夜 外
冯冶强带着唐林达跨过了一道桥,才放慢脚步。
冯冶强:“好了,到法租界了。”他凑到路灯下,很内行地察看了一下手枪,“新式左轮。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份?”
唐林达:“他只说了一个‘重’字。”
冯冶强:“重?怕是重庆特工,叫蓝衣社的,他们爱用这种抢。”
唐林达:“蓝衣社?我倒是听说过。可他们要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汉奸。”
冯冶强:“他们也杀共产党。”
唐林达:“我也根本不认识共产党啊。”
冯冶强:“这事是够古怪的。不过,今天不会再有事了。现在我可真要回家了,要不然,太太要罚我睡地板。”
唐林达紧紧握住了冯冶强的手,“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冯冶强稳稳地一笑,“别客气。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在宝建路捕房。”
冯冶强走远了。
唐林达瘫坐在人行道上。
4 会乐宫舞厅 夜 内
唐林达走进舞厅,用目光寻找着同伴。郑秋筠发现了他,举手向他示意,他连忙向她走去。
郑秋筠:“你可来了,我们都担心你会出事呢。你没出事,真好。”她表露出真诚的喜悦。
唐林达:“谢谢你的关心。钱先生呢?”
郑秋筠示意他向舞池看,“喏。”
钱苇洲大约已经在向那位舞女打听江煦之被刺事件了,只见她那两道完全是描画出来的柳眉高高扬起,滔滔不绝地说着,唾沫星飞珠溅玉一般向钱苇洲喷洒而来。钱苇洲被浇得无处可躲,郑秋筠却是看得乐不可支。“你看钱先生……”她笑得说不下去,连忙用手帕捂住了嘴。
一曲终了,钱苇洲败下阵来。
钱苇洲:“唐先生来了。好,好,来了就好。”
郑秋筠笑吟吟地看着他:“先生得胜班师了?收获不小吧?”
钱苇洲恨恨地说:“喏,收获都在脸上呢。好家伙,这位小姐好本事。对不起,我要到盥洗室去一趟。”
郑秋筠笑得更开心了。
“郑小姐!”唐林达闻声回头,只见两名年轻的日本军官正站在他的背后,向郑秋筠鞠躬如仪。
郑秋筠一见他们,立刻用熟练的日语和他们交谈起来:“哎哟,是你们二位呀,怎么有空到沪西来?”
一名军官:“我们到76号看电影,不好看,就到这边来看看,没想到会遇见郑小姐,太好了。”
唐林达听不懂,站起来不是,继续坐着也不是,别扭极了。
郑秋筠看出了他的尴尬,便用中文为他们介绍说:“这两位是日本十三军的多田中尉和山本少尉。这是我的朋友唐林达先生。”
多田和山本都客气地和唐林达打了招呼,然后又用日语对郑秋筠说:“那边还有几位朋友,我们想邀请郑小姐过去一道聚聚,可以吗?”
舞池的另一边还有三个日本军人也正在朝这边张望、招手。郑秋筠想了想,站起来对唐林达说:“唐先生,我过去一下,钱先生回来请帮我解释几句,好吗?”
唐林达巴不得他们走开,忙说:“好的好的,郑小姐只管请便。”
郑秋筠一过去,那伙日本人立刻欢呼起来,哇拉哇拉地乱喊乱叫,簇拥着郑秋筠就象影迷恭维着大明星。郑秋筠也一改方才的庄重谦和,和他们一起欢呼、干杯,又拍着手唱日语歌,俨然是个久经沙场的交际花,引得舞厅里人人侧目。
几个舞客露出明显不屑为伍的神气,愤愤然离开了。
钱苇洲回来了,“咦,秋苹呢?”
“喏。”唐林达只扬了扬下巴。
“哦,碰到朋友了。”钱苇洲只淡淡地说。
唐林达:“郑小姐的日语怎么这样好?” ’
钱苇洲:“那当然,她母亲是日本人。”
“原来是这样!郑小姐她,她好像……”唐林达谨慎地挑选着词语, “很,很不一般。”
钱苇洲:“你的意思恐怕是想说,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唐林达:“对对,是有点这个味道。我可以说得坦率一点。第一次在巡捕房看到她,她是一个雍容典雅的大家闺秀;今天呢,简直就变成了狂歌滥饮的交际花。你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呢?她究竟是什么人?”
钱苇洲:“怎么说呢。我倒以为,一个人如果处在她的地位而能像常人一样生活,只能是个没有心肝的人了。你想想,父亲之邦和母亲之邦在交战,她应该怎样才算是正确?秋苹是个聪明人,很不错的记者,而聪明人处在这样的地位,不是又要更多几分痛苦吗。唉,这场畸形的战争,造成了多少畸形的灵魂,更何况是她!”
唐林达沉默了一会,又看了看那伙大呼大叫的日本人,“日本人平常只在虹口胡闹,今天怎么跑到沪西来了?”
“是啊,我也奇怪。”钱苇洲朝那伙人望望,突然明白过来,“哦,对了,今天是礼拜六,这伙人肯定是到76号看电影的。喏,那边那个瘦瘦的小个子,就是日本宪兵队的中岛少尉。”
唐林达:“13军,宪兵队,郑小姐的交游真广阔。”
钱苇洲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再去出征一次,怎么样,你也和我一起去?”
唐林达:“可是,我不会跳舞呀。”
钱苇洲:“那么,你想办法找人聊一聊吧,怎么样?”
唐林达:“好的。”
钱苇洲去了。
唐林达四下打量,桂凤走过来,“先生不跳舞?”
唐林达毫无经验,只是愣愣地看了看她,毫无反应。
桂凤:“我是这里的领班,叫桂凤。先生需要我效劳吗?”
唐林达:“小姐请坐。"
桂凤:“先生尊姓?”
唐林达:“姓唐。”
桂凤:“唐先生到了舞厅而又不跳舞,想必是另有所求。”
唐林达还在考虑怎么开口,桂凤倒先切入了主题:“唐先生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是不是想了解三天前的那起谋杀案?”
唐林达突然抬起头。但是,在桂凤的脸上,只有标准的职业性微笑。
“你会算命?” 唐林达只能讪讪地说。
桂凤:“用得着算命吗?你的朋友已经接连盘问过三位姑娘了,”她朝钱苇洲那边摆了摆头,“可惜,他找错了目标。”
唐林达:“你是说……”
桂凤:“不错,这当中的内情,只有我知道。”
唐林达要招呼钱苇洲,桂凤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别叫。我可不想对他说。"
唐林达:“那……”
桂凤:“我只想告诉你,告诉你一个人。”她直视着他。“明天……哦,不行,明天是礼拜天,我走不开,后天吧,后天晚上,十点钟,我在家里等你。你会听到一个极其曲折的故事。你来吗?”
唐林达:“我……你,你住在哪里?”
桂凤又笑了,这一回是放心的笑。“戈登路87弄15号。二楼,正房和东厢房都是我的。记住了?”
唐林达:“我记一记。”
桂凤:“不要拿笔,你的朋友会看见。我再说一遍,戈登路87弄15号。离美琪大戏院不远。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和你同来的两个人。记住了?”
说罢,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唐先生真的不想跳舞?太可惜了。”
唐林达朝四周望去,钱苇洲还在跳舞,郑秋筠仍旧在和日本人说笑。
5 俞克敏工作间 夜 内
俞克敏朝门外大喊:“阿龙!”
阿龙连忙进来。
俞克敏:“老胡回来没有?”
阿龙小心地回答:“还没有。”
俞克敏:“这才怪了,三个钟头了,他能到哪儿去呢?”
阿龙:“会不会又没成功?”
俞克敏:“那才见鬼了。那个姓唐的就算有三头六臂,到底也是爹妈养的,凡胎肉身,还会连子弹都打不进?就算没杀成,他自己也应该回来呀。”
阿龙不敢做声。
俞克敏:“去找!多叫几个人,给我去找!”
阿龙:“是!”
6 薛明姝家 夜 内
唐林达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却发现薛逸超正坐在饭桌边打着瞌睡,唐林达惭愧地走过去,轻声叫道:“师傅,上床吧,”
薛逸超被惊醒,“啊?哦,你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唐林达:“嗯,没什么。以后你老人家不用等我。”
薛逸超:“出了那么多的事,怎么放心得下。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找什么,要是一直找不到……咳,这要到哪一天才算完呢?”
唐林达默默地将老人送到床边,再走到自己的帆布床边,背着身子从口袋里取出手枪,偷偷塞在枕头底下。
7 贫民救济院附近的街上 日 外
天亮了,街上开始有行人。有人发现了胡四奎的尸体。
行人甲:“又多了一个死人。叫院里的人来收尸吧,大热天,可不能一直这么放着。”说罢他到救济院里去了。
有几个人围上来。
行人乙:“不对,这个人可不像难民,穿得整整齐齐的。哎,你们看,身上有抢眼。”
救济院里有人和行人甲一道出来了,听见行人乙的话,忙上前察看。
救济院的人:“哎哟,真的打死人了。我们昨天晚上是听见枪声的呀,吓都吓死了,不敢出来。这下怎么办。”
行人甲:“这不是有棺材吗?”
救济院的人:“开什么玩笑,这棺材是难民收容所的,我们也不能随便动。再说,这个人是被打死的,要是不报警,我们以后要说不清的。我还是去报警。”
8 军统上海工作站的门口 日 外
阿龙带着陆阿根从底楼的汽车间里偷偷溜出来,赶快窜出门,跑到街上。
阿龙:“记住,问起来,就说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找了,晓得吧?”
陆阿根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阿龙:“你说,我们应该到哪里去找呢?”
陆阿根连连摇头,“不晓得。”
阿龙:“你猜猜看,老胡是死了,还是活着?”
陆阿根又是摇头,“猜不到。”
阿龙:“哎,你是死的还是活的?”
陆阿根:“我?活的吧?”
阿龙哭笑不得。
9 城中一片空地上 日 外
薛逸超领着十来个年龄不同的人在练太极剑。
10 街上 日 外
唐林达在跑步,大汗淋漓地跑到薛明姝家门口,见门是半开的,便推门进去。
11 薛明姝家 日 内
薛明姝神情紧张地坐在桌边,一见唐林达进来,立刻跳起来迎上去,“一大早的,又到哪儿去了?”
唐林达:“跑步呀,还能到哪去?”
薛明姝:“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许出去!”
唐林达脱口而出:“没事!昨天晚上他们刚刚……”突然,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收声。
薛明姝已经警觉到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怎么了?啊?你说呀!”
唐林达不响。
薛明姝:“你倒是说话呀,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唐林达故作轻松地:“没什么,我是说,昨天晚上我那么晚回来,不也没事嘛,大白天还能有什么事。”
薛明姝:“不对,刚刚你明明说,他们刚刚怎么样,就突然不说了,肯定有鬼。”
薛逸超提着剑进屋来,“什么有鬼呀?”
薛明姝:“爷爷,你来问他,昨天晚上到底碰见什么鬼了。”
薛逸超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回事?”
唐林达还是打定主意不做声。
薛逸超:“林达,现在是多事之秋,有什么事都不能瞒着,大家商量着办,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头干要保险一点,你说是不是?”
唐林达又沉默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不是我有意瞒着你们,实在是怕你们担心。昨天晚上,和明明刚一分手,他们就跟上我了。”
薛明姝:“不是还有冯警官吗?”
唐林达:“我,我和他也分手了。”
薛明姝:“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薛逸超:“明明,你别急,让林达好好说。”
12 贫民救济院附近的街上 日 外
救济院的人带着一个警察走来,分开围观的人来到胡四奎的尸体边,
救济院的人:“就是这个。”
警察满不在乎地用脚把胡四奎的尸体翻过来。
警察公事公办的口吻:“有谁看见过有可疑的人吗?”
大家都摇头。
警察:“听见过抢声没有?”
大家又一起摇头。救济院的人摇得最厉害。
警察:“那好吧,等下会把他拖到停尸房去。”
胡四奎的两眼大睁着,满是惊讶和恐怖。
13 薛明姝家 日 内
唐林达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平常拍起电影来好像挺厉害的,真到有人拿着枪来追你,实在是紧张得不得了。到底是赤手空拳。我现在总算也有一把抢了。”
薛明姝:“啊?你把他的抢拿回家来了?”
唐林达点点头。然后进屋去,从枕头底下把抢取出来,拿给二人看。
薛逸超的神色有点苍凉,“打仗打到家里来了。”
手枪放在桌上,闪着幽黑的光。
14 俞克敏的工作间 日 内
俞克敏大叫一声:“来一个人!”
一个小特务跑进来,“组长。”
俞克敏:“阿龙回来没有?”
小特务:“没看见。”
俞克敏:“混账!是回来了没看见,还是没回来?”
小特务:“嗯,是,是没回来。”
俞克敏:“混账!就是找不到也应该打个电话回来!混账!都是混账!”
突然,电话铃响,俞克敏一把抓起电话,“混账!……啊?是你呀,对不起对不起。哦?是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去查。谢谢,十分感谢。”
俞克敏放下电话,对小特务说:“去,给我到会乐宫去跑一趟,去打听一下……”
15 “76号”内李士群的办公室 日 内
李士群正在向顾茂昌布置任务。“一定要找最可靠的人,不一定要很机灵,但一定要可靠,嘴巴要紧,懂吧?
顾茂昌重重地点头。
李士群:“好,你去吧。”
顾茂昌离开以后,李士群陷入沉思中。过了一会,他离开房间。
16“76号”院内 日 外
李士群走出主楼,穿过一片草坪,进入一排平房。
17 平房内 日 内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办公室,李士群走进其中一间,门上写着“机要室”。
18 机要室内 日 内
房间里的人都在忙碌,李士群问其中一个人:“朱先生,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先生起立,李士群忙按他坐下,朱先生回答:“就要好了,正在对日文稿作最后的审定,中午以前一定交到你手上。
李士群:“好,各位辛苦了。”
不等大家回答,他又快步出门。
19 “76号”院内 日 外
李士群穿过草坪走进另一栋房子。
20 “76号”的电台 日 内
房内满是电台设备。
李士群一进门,负责人立刻迎上来,“李部长,有事吗?”
李士群:“准备给香港发报。”
21 薛明姝家的厨房 日 内
薛明姝走进厨房,里面已经有一个中年妇女,薛明姝招呼她:“吴家姆妈”。
吴家姆妈:“哎,明明,烧什么好吃的?”
薛明姝:“没什么。现在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吴家姆妈:“那倒是。”接着,她靠近薛明姝,小声问道:“哎,唐先生是搬过来住了吧?我一大早就看见他开门出去的嘛。”
薛明姝一下子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嗯,嗯。”
吴家姆妈:“哎,还是这样好。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他那边的房子,租出去了吧?”
薛明姝又给问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吴家姆妈忙着烧菜,根本没有看她,只顾自作聪明地说下去:“这样最好。现在租界的房价是天天涨,有房子的人都发财了。你看,你们家是自己的房子,多好。我家那个死鬼,前几年大家忙着逃难的时候,两条小黄鱼就可以顶一栋石库门,我跟他说了多少趟,就是不肯。哪里想得到,到了现在,外面打仗,租界里不打,外面的人全都逃到租界里来,好了吧,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气煞!”
薛明姝听她这样说,放心了,附和着说:“是呀。不过,租给外人,住着不方便。” 吴家姆妈:“对呀!就是像你们这样的最好,两处并一处,空出一处来租出去,大家有个照应,还不耽误赚钱。唐先生的房子也在租界吧?”
薛明姝:“嗯,法租界的。”
吴家姆妈:“也是石库门?”
薛明姝:“是弄堂洋房。”
吴家姆妈:“几间?”
薛明姝:“只有一间,带一个小浴室。”
吴家姆妈:“哎哟,好住一家人了。合算的,合算的。”
薛明姝暗暗发笑。
22 晴气办公室 日 内
影佐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却低着头一声不响。坐在一旁的李士群(他的边上坐着朱先生,充当翻译)和晴气也只好沉默着。房间里出现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和紧张。
影佐终于抬起头来,露出平常一样沉稳和蔼的笑容。
李士群偷偷出了一口长气。
影佐:“李先生,才一天的功夫,你就能拿出这样详尽的报告,我很佩服你的工作热情和高效率。”
李士群:“不不不,这都是晴气君努力的结果。"
晴气:“李先生不必客气,你建立的这个工作机构是很有效率的,这一点我们都比不上你。机关长和我都是军人,干特务工作不是我们的本行。记得去年底,这项桐工作还只刚刚开始,李先生已经得到了情报。我到派遣军司令部去询问,那里的人简直吓了一大跳,他们说,就是在大本营,单单知道桐工作这三个字的人,也只有很少的几个。我确实不能不佩服李先生搞情报的本事。”
李士群掩盖不住得意的神色,“这个,搞情报嘛,是一项专门的学问。我是吃这行饭的嘛,自然要尽力而为。我一回到上海,就带着手底下十多个人拼命干,熬了一个通宵,才有这点收获。”
影佐:“依李先生看,这份情报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李士群:“我认为,应该还在江煦之的住宅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蓝衣社的人会搜不到。”
影佐:“他们在追捕的那个姓唐的呢?”
李士群:“那个人毫不相干。包括《申江日报》的门房,都是他们乱杀的。还胡里胡涂打死了一个电影厂的摄影师。咳,这帮人,除了会暗杀,什么也干不来。”李士群满脸的轻蔑。“姓唐的如果有情报,现在也早该捅出来了,留在手里找死啊?”
影佐点点头,“唔,不过,这个唐林达,还是应该控制起来。我总有一个预感,以后可能用得着他。这上面说,”他拍拍手中的文件夹,“他是一个替身演员?那应该是有些本事的了?”
李士群:“是的,这个人我们调查过了。他的父亲本来是法租界上的一个商人,中下等水平吧,开着一爿三开间门面的百货店。他本人是学校里的体育尖子,又跟着武术家薛逸超老先生学武术,路子很正的。就在他高中毕业那一年,他父亲因为受岳父的连累,生意破了产。好像说,这个岳父是个赌徒,向女婿借了一大笔钱去还赌债,又偿还不出,搞得姓唐的资金周转不灵,可能还有点别的原因,总之是破产了。他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他的妻子,就是唐林达的母亲,觉得是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丈夫,伤心过度,不久也死了。唐林达一下子变成了赤贫,只能靠一点武功到电影厂去当替身演员,结果还挺有名气,几家厂都争着请他。”
晴气:“他为什么一直没当正式演员呢?”
李士群:“偶而也会上角色,但不多,也不重要。他们电影圈子里的事,搞不清的。我们也没去打听。"
影佐仍是连连点头, “控制起来,控制起来。到时候用得上的。”
李士群又得意地笑了,“我们已经派人接近他了。”
影佐:“不要用你这里的人。”
晴气 :“对,我们也想到了这层。现在派去的这个人不是李先生的部下,连76号的人都不认识他。”
影佐:“哦,这是个什么人?”
晴气:“此人是周先生的人。”
“周佛海的人?”影佐大感兴趣。“是你去要来的?”
晴气:“是的,我亲自去找的周先生。”
影佐:“周先生在上海?”
晴气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周先生在上海有公务,不过,是要瞒着太太的公务。” 三个人都不由得相视而笑。
影佐:“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晴气:“有绝对可靠的公开职业”
23 巡捕房门口 日 外
阿龙和陆阿根从里面出来。
阿龙:“好了,法租界的巡捕房都问遍了,现在只能到华界去找了,再找不到,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陆阿根:“阿龙哥,我肚子饿了。”
阿龙:“好好好,先吃饭。”
24 晴气办公室 日 内
影佐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睛气君,你进步很快。”
晴气:“全靠机关长的培养,也靠中国朋友的帮忙。我从土肥原机关时开始和李先生接触,但至今对特工还是很外行的。以后一定多努力。”
影佐点着头,但他眉头深锁,“这件事,有许多微妙的地方,我们一定要格外小心。李先生,你要注意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你的得力助手,像你的警卫队长吴四宝这样的人,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全部内情。我和晴气君也不便多插手,请你谅解。少不了要请李先生自己多辛苦一些了。”
李士群:“是,我一定亲自抓到底。”
影佐:“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李士群:“再彻底搜查一遍江煦之的住宅,力争搞到那份材料。我已经布置下去了。”
影佐:“好的。只是,这栋房子的地理位置太微妙,处在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三区交接的地方,你要千万小心,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极容易造成一场爆炸性的事件。如果惊动了虹口方面,我也帮不了你的忙了。”
李士群:“是。机关长考虑得极其正确。我一定作出周密的安排。好在这栋房子离我们76号很近,控制起来相对要容易一些。”
影佐点头不语。
25 停尸房 日 内
简陋的停尸房里,放了七八具尸体,一名警察领着阿龙和陆阿根进来,指了指里面说:“自己去看吧。”
阿龙和陆阿根捂住鼻子一具具看过去,陆阿根指着一具尸体叫阿龙:“快来看,这不是…….”
阿龙立刻制止他说下去,自己走过去看。
胡四奎的尸体已经僵硬。
阿龙:“不要做声,快走。”
陆阿根:“我们不是要……”
阿龙低声而严厉地:“快走!”
二人走到外间,警察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阿龙:“有一个和他们说的有点像,吃不准,我们再去问问。”
26 俞克敏的工作间 日 内
电话铃响,俞克敏:“喂,阿龙呀,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电话,我都急死了。嗯,怎么说?”
电话的另一头是在一个邮局的公用电话间,阿龙:“我们实在是找得好苦,总算是找到了,不过已经死了。”
俞克敏:“死了?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阿龙:“我们找遍了法租界的巡捕房,都没有,再到华界去找,一直找到打浦桥,才找到。尸体是在一个贫民救济院门口发现的。救济院报了警,要不然,这么大个上海滩,根本不要想找到。”
俞克敏:“好了好了,知道了,说下去。”
阿龙:“我们已经到停尸房看过了,确实是老胡的,你看怎么办?”
俞克敏:“他是怎么死的?”
阿龙:“被枪打死的。”
俞克敏:“他自己的枪呢?”
阿龙:“他身边没有枪啊 。”
俞克敏吃了一惊,“没枪?他昨天肯定带了枪去的,是一支新式左轮。"
阿龙:“可是他身上中的弹比□□的弹洞要小得多。这里打死人的事实在太多了,警察好像根本没打算管,尸体没解剖,子弹也没取出来,所以我们也弄不清他是被什么型号的枪打的。看这边警察局的样子,如果没有家属来吵,他们是不会去查的。”
俞克敏:“你们自称是家属吗?”
阿龙:“没有。我们只说是受人之托,寻找一个失踪的人。”
俞克敏考虑了片刻,命令道:“好,听着,你们去对警察说,你们要找的人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到了,这个尸体你们不认识,然后赶快回来。”
阿龙:“那,老胡的尸体……”
俞克敏:“不要紧,警方会处理的。”
阿龙:“我们把他领回来,不好吗?”
俞克敏:“混账!中国地界的警察都是受日本人控制的,老胡很有可能是被76号打死的,他们就是要用尸体做诱饵引你上钩,你们还不赶快回来!”
阿龙:“是是。”
俞克敏放下电话,脸色格外阴沉。
27 薛明姝的家 夜 内
三个人正在吃晚饭,唐林达心事重重,他耳边响起桂凤的声音:“礼拜一,晚上十点,到我家里来,你会听到一个极其曲折的故事……”他不禁呆住了。
薛明姝问他:“林达哥哥,你在想什么?”
唐林达:“啊?哦,好吃,好吃。”
薛明姝惊讶地看着他。
薛逸超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充满忧虑。
28 俞克敏的工作间 夜 内
俞克敏又在就着几个熟菜喝酒,不过这次陪他的人换成了阿龙。
俞克敏:“老胡肯定是被76号打死的。看来76号已经注意了这个姓唐的,并且在跟踪保护他。我们开始行动只有三天,76号就已经插手,我敢断定,76号在我们内部有埋藏得很深的内奸。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军统留在沦陷区的人员,恐怕大部分都暗中投敌了。”
阿龙:“组长是说,我们这里有76号钻进来的‘蚯蚓’?”
俞克敏:“是啊。你想,我们会派各种各样的‘蚯蚓’钻进人家的窝里去,别人怎么不会派‘蚯蚓’钻到我们里面来?”
阿龙:“如果这个姓唐的真了解情况,那,76号从老胡手里救了他,不也就把消息搞到了手了?如果真是这样……”
俞克敏:“那我们就全完了。要76号不把情报捅出来,趁早别做梦。”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苦笑着说:“在现在,民国29年的上海滩上,我们根本不是76号的对手。他们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又有日本人撑腰,就连租界上的洋鬼子也怕他们三分。我们呢?全上海一共这么百十来人,还不知道谁他妈的已经叛变了。去年年底,青岛站的全班人马投降了,紧接着,中统苏沪区又是全体被76号收编,像这样下去……哎,就连我也不知道哪天会落到他们手里,还顾得上什么密件!”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又毫不迟疑地倒了一大杯。醉意开始上来,毫无顾忌地越说越来劲:“把我们留下来的时候,口口声声叫我们为党国尽忠。党国,党国在哪里?他妈的,他们躲在峨眉山上享福,让老子提着脑袋过日子。整天缩在这小小的楼房里,憋也憋死了。”
又是一口烈酒下肚。
俞克敏:“算了,不管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天越来越暗,他们都没有去开灯。俞克敏的双眼越来越红,象黑窟中的两团鬼火。
阿龙在暗影中清醒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29 薛明姝的家 日 内
早晨,唐林达在天井里打太极拳。
客堂间的钟敲了七下。
唐林达收拳,推门进屋,看见薛明姝正在扫地。
唐林达:“你放着,我来扫,你好准备去上班了。”
薛明姝:“我不上班。”
唐林达“为什么?今天不是礼拜一吗?”
薛明姝:“我和别人换了班,还是夜班。”
唐林达“为什么?”
薛明姝笑了笑,“不为什么。”
唐林达“你就为了守着我,不让我出门,就……咳!不出门也不是办法嘛!”
薛明姝只是笑着,继续扫地,也不和他争。
唐林达泄了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30 “76号”旁边的白铁铺 日 内
里面小间里,顾茂昌正在布置任务。他的面前坐着四个人:罗兴发、姜金生和特工甲、乙。
顾茂昌:“这次任务是李部长亲自布置下来的,非常重要。部长千叮万嘱,要挑最可靠的人,我挑了你们四个。老罗,你这个表弟可是新手,到底……”
罗兴发马上接口,“队长你放心,我敢打保票。”
顾茂昌:“那好,你们听着,千万不能露一点点马脚,不能留下一点点让人起疑的东西。如果被抓住了,打死也不能说出你去干什么,更不能说是76号的,说漏嘴的,杀他的全家!”他的双眼露出凶光,姜金生吓得打抖。
顾茂昌又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不过呢,东西如果找到了,赏钱是不用我说,李部长说的,恐怕你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队长眼中的凶光,都点点头,陆陆续续地表态。
罗兴发:“去。”
甲:“去吧。”
乙:“队长让去就去。”
姜金生最后也抖抖索索地说:“去……去。”
“那好。” 顾茂昌又把一张地图摊开来,“你们来看,这就是你们要去的房子,前面是愚园路,后面是地丰路,这一片都是越界筑路,你们知道的,马路归公部局管,弄堂归警察局管,不过呢,你们要去的这栋房子和我们76号一样,挂的是租界的门牌,蓝底白字。也就是说呢,警察和巡捕都可以管,也都可以不管,知道吗?”
除了姜金生,大家都笑了。
顾茂昌:“只要不出大事,一切平安。可万一要是闹大了,这里可是比什么地方都麻烦。你们看,这边地丰路上,有英军的营房,大西路上呢,又有美军的营房,惊动了他们可就麻烦了。部长交代了,万一要是出了事,往南,穿过福煦路,朝法租界跑,到善钟路,就有人接应你们,知道了吗?”
四个人都点点头。
队长:“那好,两个人一班,谁先去?”
罗兴发看看姜金生,姜金生躲避着他的眼光。
甲:“那我们先去吧。”
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