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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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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悠扬的琴音与小提琴音倾泻在整个音乐厅,即便是在富丽的大厅内也仿若置身阳光灿烂的春日原野。
再次在热烈的掌声中起身谢幕,有栖川昼快步走向后台,彻底无视了想上来攀谈的经理,在即将走到休息室的时候脚步放缓下来。
直到走到某个转角,有栖川昼彻底停下脚步。珍贵的弹钢琴的手抚上一旁的墙壁,渐渐收紧手掌,似是想抓住曾在此倚靠过的少年。
却只是徒劳,手中空空。
呆立了一会,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再抬头走路时,本就冷淡的面容更加平淡无波,眉眼间一片沉寂。
本是赢了比赛,想来逗逗某个姑娘的入江奏多在走到练习室窗前时,看到的却是仿若将整个人隔离于世的有栖川独自弹奏月光奏鸣曲。刚巧弹奏第三乐章,内里包含汹涌的感情在激扬乐曲中展露无遗,与表面的疏远大相径庭。
带着笑容走来的入江奏多收了表情,静静倚在窗边,细细感受有栖川死死压抑在心底不为人知的感情。
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向来理性到极点的入江奏多有些无奈。
如果真的那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就把心也藏好啊。
轻叹一口气。
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待有栖川再次压抑下由于音乐引出的心底的情感,入江奏多才摆出一副纯真的笑容出声:“这是下次演奏的曲目吗?”
突然的声音吓得有栖川昼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起来,头一次看到有栖川脸上有不一样的表情竟是惊吓,入江奏多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向来不受表演影响的眼底深处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心情颇好的入江奏多破例又问了一遍:“是下次演奏的曲目吗?”
有栖川昼沉默了一下,还是道:“不是。只是随意练习一下。”
“诶?”
卷发男孩爬在窗口,没有继续追问,眨着大大的眼睛一副小孩子撒娇的口吻:“可以点歌吗?”
看了眼宛若孩童的入江,有栖川垂眸盯着黑白分明的琴键,沉默地点头。
入江苦恼地皱眉,食指点着下巴,脸都皱到了一起。余光扫了下并没有看过来的有栖川,入江奏多无趣地收回演戏,面无表情地看了有栖川数秒,突然恶意地一笑:“那就梦中的婚礼怎么样?”
有栖川浑身一抖,脸上仍没有波动,向来平静的眼眸却由于身体泄露情绪的尴尬而不停地抖动睫毛。
没有错过这难得的一幕,入江奏多却一如既往地没有继续调戏这个少女。
“还是唐璜的回忆吧。”他笑道,像一个恶作剧的绅士,“我很期待音乐天才会如何演绎被誉为最难的钢琴曲之一的曲子呢。”
入江看似刁难的退让并没有让有栖川感到开心。
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停顿数秒,骤然开始弹奏,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跃交错,精湛的技巧让人即便是在这个极难的乐曲中也挑不出毛病,但是以饱满的感情闻名的音乐天才,却在此次弹奏间没有泄露丝毫情感。
空洞华丽的技巧支撑起整个乐章。
将演奏融入骨髓的音乐天才倚仗着自己的才能将大部分精力投入进演奏中,本该致力于表达情感的注意力却飘忽不定。
他向来能把握好分寸。
每次察觉到她动心的迹象就立即毫不掩饰地疏远。不给她任何机会,不让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那个工于心计洞察力极强的男孩没有想到,在他拆穿她伪装的那一刻,她就没办法不去在意他了。
第一个注意到她内心充沛感情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两人无言,只有激烈空洞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中,还剩一段才演奏完毕,本是扮演绅士的入江奏多猛地直起身,面色不善地盯着有栖川:“真是让人失望。”
琴音骤停。
“啧。”无害的脸摆出一副恶人的嫌弃嘴脸完全不违和,入江奏多暴躁地砸了下窗户,转身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如以往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来一直默默目送入江渐远背影的有栖川昼仍坐在钢琴前没有抬头,罕见地提高了音量:“不是四手连弹,我是不会演奏梦中的婚礼的。”
说完这句话,有栖川又恢复自己木讷的模样,盯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想将被打断的钢琴曲弹完,又没什么心情弹钢琴,就那么呆在那里。
白长了一张聪明脸的有栖川昼像是放弃继续纠结,扁扁嘴,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要关窗离开,却发现某个早该走掉的人一直站在窗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脑容量不够的有栖川呆在原地。
满意地看着面瘫少女越来越多地在自己面前外泄情绪,入江奏多笑眯眯地说出自己回来的缘由:“可以哦,四手连弹。”
有栖川整个人越发僵硬。
“不过如果是梦中的婚礼的话,我现在并不想弹,要你自己想方法让我产生兴趣。”
有栖川一动不动。
入江奏多笑眯眯:“加油呦,”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栖川昼。”
半个小时后,站的有些腿酸的有栖川终于回过神来,迟钝地眨眨眼,看了看早就空无一人的窗口,昂起头有些发懵。
……诶?
5
翌日入江奏多再次出现在窗边时仍是往常的笑容,行为态度并无异常,有栖川昼纠结许久只得将其归为入江的戏弄,不再提起四手连弹的事情。
时间渐渐流淌,高中生的假期所剩无几,再有两周便要第二学期开学之际,终于发生了意料外的事情。
有栖川昼拿着网球拍久违地站在球场上,面色越发冷淡。
十分钟前,由于道路翻修不得不绕路去练习室的有栖川昼在路过总能在练习室远远看到的球场旁边,瞥见镶着一颗金牙的大叔嚣张地用球拍敲打跪地捂肚子的小孩。
有栖川皱眉停下脚步,炎热的日光下球场旁边的人并不多,稀疏几个人窃窃私语,完全不敢上前阻止。
“喂小鬼,”大叔用球拍前端怼着十岁左右小男孩的额头,故意露出金牙嚣张地笑道:“这回还承不承认这个球场是属于我们父子俩的?”
男孩苍白着脸捂着肚子,倔强地抬头:“这是公用网球场。”
“哈!”将男孩踹翻在地,大叔将球拍移到肩膀,随意敲击着后背,走到球场另一侧:“那就继续比赛吧。”
男孩挣扎着爬起来,紧握对他而言略大的球拍,坚持摆好接球姿势,就听到一声叹息,一个淡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来替你打吧。”有栖川昼伸手抽出男孩手中的球拍,随意挥了挥,已经有些陌生的手感无端让她有些想皱眉,抬头望向对场的大叔,面色冷淡,“没问题吧大叔?”
“喂!”男孩抬头看到冷漠少女纤细的身躯,焦急地叫喊:“他很强的!”
对场的大叔则看着虽然气势冷漠逼人却一看便是文静体弱的中学女子,裂嘴大笑:“小姑娘很有胆量嘛!可以啊。不过大叔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有栖川昼并没有理会嚣张的大叔,适应了下球拍的手感,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衣着都还算方便,低头发现男孩仍没有出场,语气平淡:“出去。别碍事。”
小男孩瞪大双眼,最后还是没有辩解什么,气鼓鼓地走到球场边上:“输了也没关系,别逞强啊!”
被认作是“半残废”的有栖川面无表情地确认规则,不善于表露情感的淡漠在别人眼里却是狂妄的自信:“自己记分,一局定胜负,你先发球,可以吧。”原谅她,她真的不擅长说疑问句。
被激怒的大叔应下要求,瞪着有栖川狰狞地裂嘴:“真是可惜了小妞漂亮的脸蛋了。”击球怒吼,“炮弹发球!”
“碰。”发球动作还未收回,脚旁的震动就让他怔在原地,略凶残的笑仍摆在脸上,双目却呆滞地看向对场气场冰冷的少女毫无感情地道:“15-0”
所以她真的很讨厌网球。
有栖川昼拿下两局渐渐找回感觉后,间隙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旁观者果然都是一脸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收回视线继续追逐网球,手里的球拍带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15-0”
这种全是进攻完全不能表达内心柔软情感的运动,她最讨厌了。
“6-0。”随口报完结果,走到一旁观看的男孩面前,男孩呆滞地看着有栖川走近,明明运动地全身是汗,却仿佛周身都是冰冷的寒气,明明是救了自己的中学女子,男孩惊恐地退后一步。
停下脚步,面色冷淡的有栖川攥了攥手中的球拍,还是没有上前,弯腰将球拍放在地上,声音微喘却仍是平淡:“加油练习吧。”
继续向练习室走去,直到走出网球场的范围,身后也没有一句谢谢。
啊啊,果然最讨厌网球了。
6
有栖川昼习惯性地弹了几个音,发现空洞的可怕,无奈放弃练习,坐在钢琴前发呆。
今天入江来的好晚……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想了什么的有栖川一怔,绷紧脸,神色严肃仿佛发生了异常可怕的事情。坚持着不向窗户看去,低头盯着琴键,有些发泄似的弹奏,凝神半晌也听不出自己弹得是什么曲子,只好作罢。
鼓着脸绷直身子,呆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泄气叹息,向来端正的脊背难得的松懈下来。轻轻将琴盖盖上,有栖川学着入江手肘抵在窗沿拄着下巴的样子,侧坐着看向窗边等着那个卷发少年出现。
不过一个假期而已……竟养成了这样可怕的习惯。
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易于接近。
不……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少年。
不觉间又开始发呆的有栖川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窗户的方向,直到远处卷曲的头发闪过,有栖川才猛地回过神来,倏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入江经常倚靠的窗前,探身向远处的网球场看去,眉眼间流露出满满的震惊。
余光扫到终于发现自己在打球的少女,极佳的视力清晰地看到少女因为自己而自然流露的感情,正装作被攻击得狼狈的入江奏多突然很是愉悦,懦弱愤怒的表情瞬间过度到意味深长的微笑。任由回击的球在身旁落下,站直身面向探身出窗外的有栖川。
——看好了。
卷发少年不管有栖川的视力如何,自顾自地用夸张的嘴型说。
有栖川顺着入江转过去的方向看去,对面场地是之前被她虐过的大叔和站在球场角落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周围躺满了先前围观的路人。
有栖川昼有些恍惚,心底涌起了一丝喜悦和自己的音乐被人肯定的高兴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加甜蜜更加疼痛的喜悦。
入江奏多气场的转变完美阐释了他影帝的称号,十分钟后便以绝对吊打的技术结束了这场从始至终都是单方面碾压的比赛。
有栖川昼看着入江奏多渐近的身影,收回自己前倾的上半身和激动地离地的双脚,笔直站立者等着入江走到窗前,然后随意一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上好啊。”
站在窗前的有栖川握紧拳,对上头倚在窗框近在咫尺的笑脸,绷紧全身才克制自己想后退的欲望:“……早上好。”
两个人对视许久,入江一脸笑意完全没有要率先开口的意思,直看到有栖川终于绷不住,转身坐到钢琴前,才轻笑出声。
听到入江的笑声,有栖川也不像前几次见面一样觉得恼火了,很是淡定地试了下音,语气平淡却比以往多了一丝轻快:“你要听什么?”
“梦中的婚礼?”入江奏多不怀好意地调笑。
有栖川也不在意,没有过多思索,随手弹起了两人第二次见面弹奏的贝多芬第五小提琴鸣奏曲春天。柔和欢快的音乐缓缓流淌,比起一个月前充满欢快的演奏,这次的春天更多的是春风的柔和以及春日下少年少女懵懂悸动的心情。
啊啦。
入江奏多目不斜视看着认真弹奏的音乐天才,眼神意外的通透柔和。
真是直率的小姑娘呢。
乐章步入尾声,有栖川正舞动指尖渐渐收尾,入江奏多突然出声——事实上这个让人猜不透的少年总是在即将弹完的时候说话给演奏者捣乱,然而这次扰乱则在有栖川的思绪中惊起了波涛巨浪:“再过一年我就可以结婚了哦。”
这是有栖川最严重的一次走音,即便是刚练习钢琴也未发出过如此混乱刺耳的声响。
小心地将手指移开,面瘫着一张脸抬头看向坏心眼的少年,有栖川内心涨满不知名的感情,压迫得心脏有些难受。微蹙眉,深呼吸几次,干涩地有些紧迫的空气让她吐字艰难:“要不要,和我,四手连弹?”
说完之后,心情骤地一松,不懂委婉不懂世故的直球少女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站起身,顶着入江惊奇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有栖川昼第一次以女孩子略娇纵的口吻下定语:“入江奏多,请和我四手连弹梦中的婚礼。”
入江奏多看向有栖川通透的眼底,纯粹的黑眸第一次发出如此执着耀眼的光亮。
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是这种情况。
止不住地轻笑两声,入江很轻易地歪头答应:“好啊。”
有栖川昼愣了一下,呆呆地哦了一声,端正的五官写满了疑惑。
觉得心情越发愉悦的入江轻咳一声掩住笑意:“让一下?”
有栖川还有些没缓过神来下意识让离窗边,入江将窗户开到最大,单手一撑,便从窗外翻了进来。利落的身影映入眼底,心脏再次紧缩,疼痛的情感溢满胸腔,有栖川低头轻叹一声,双肩微塌。
她真的完了。
和入江奏多一起坐在钢琴前,第一次和一个男性离得如此近,端正的坐姿掩不住的紧张,十指搭在琴键上方,明明刚弹过一首曲子,却仿佛十年没有弹琴一样僵硬。
入江斜眼看了看自己的搭档,视线移回到琴键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音乐天才之名应该不会毁在四手连弹上吧。”
唯独不能忍受音乐被嘲讽的有栖川眸光一凌,毫无预兆地按下第一个音,而一旁的入江默契地同时按下一个音,两人合起来是一个八度。
有栖川只愣了不到一秒,便双手弹奏起来。任性的音乐天才不照着琴谱来,而是随着自己的心情随意改编弹奏,而合作者入江竟也同样自行改编,两人的音乐极契合地交融在一起。
优美流畅的音乐在空荡的练习室内舞动,演奏期间不可避免的肌肤相贴也没有给两人带来任何的困扰和失误。两个人倾注于音乐中的情感完美地交织融合,宛若最合拍的搭档,共同演奏同一场婚礼。
啊啊,这个感情……
音乐天才细细倾听身旁少年倾注于其中的感情,跳跃的指尖越发轻快灵活,黑色的眼眸仿佛经过了彻底的打磨,终于绽放出了最明亮透彻的光泽。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好一会,有栖川才缓缓侧头看向入江,那个从第一次便看不透他的少年此刻正带着他完美无缺的微笑面具看着自己。
“我喜欢你入江奏多。”有栖川昼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入江奏多笑了笑,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沉默却不尴尬,有栖川随心弹着不知名的曲子,自然地转移话题:“我听说你开学就要参加U17了。”第一次没有用敬语。
入江应了一声,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应该知道我总是在演戏的。”
有栖川讶异地看着入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轻易承认这件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个我。”入江奏多的神色第一次如此严肃认真。
但被询问的当事人则贯彻直线思维,不解得反问:“有关系吗?”
“……诶?”
有栖川发自内心地疑惑:“即使是演戏,也是你想要那么演啊。那么演戏不就是你表达想法的一个途径吗。无论怎么演都是你自己……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啊。”
入江奏多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无奈地大笑,抬眸发现紧盯着自己失常的笑容眼眸亮晶晶的有栖川,抬手揉了揉她柔顺的发顶,果然晶亮的黑眸又开始发呆。
奇妙的情感缠绕着心脏,入江移开眼眸轻咳一声,想起之前的问题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参加U17?”
有栖川昼顿了顿,面色微沉,还是老实地回答了:“以前打网球……认识了一个人,负责这次教练,他一直想让我继续打网球的。”
入江挑眉:“你真的不打网球了?”
“嗯,不打了。”有栖川坚定的语气从未改变,“你应该看到了我刚刚的比赛……网球不适合我。”
入江不置可否。
“入江,”有栖川轻声唤他的名字,明明是没有起伏语气入江却能听到一丝忐忑:“你刚刚说的一年后就能结婚……是认真的吗?”
入江低头,全身紧绷眼神忐忑的有栖川直视他的眼睛,一般少女都会有的羞涩在这个完全不懂世故的音乐天才身上完全不存在,看不透他的演技,八面玲珑这个词和她没有交集。
这个明明总是板着脸却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少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泄露了她内心的情绪。黑白分明,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受任何人影响。
即使是内心忐忑,也直视所有问题。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毫无演技,连喜欢都不懂得掩饰。逐步改变的人是他。
有点不甘心啊。
入江奏多恶作剧地一笑,赖皮地拖着长音:“诶——骗你的哦。”有栖川骤然低落的神情映入眼底,对自己演技充分敬业的入江只是顿了顿就继续道,“而且U17表现出色的话我有可能出国哦。”
有栖川眼眸瞬间点亮:“我钢琴很好。以后也会出国进修的。”
入江奏多笑眯眯:“可我要是被淘汰了就只能一直留在国内呢。”
“你可以的。我信你。”
有栖川昼展露第一个笑容,被称为冰雪奇迹的音乐天才在冰川融化后的绝美笑容才是真正的奇迹:“我等你。”
入江奏多看了数秒,心里挫败的叹了口气,发自真心地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