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如是

2、水塘

　　水塘其实是一亩良田，只因闲置怠种，积水茫茫，故而大家都道是一方水塘。塘子里碧水映日。

　　不知哪个调皮的学生偶尔从教学楼上丢下一两颗石子，水面叠波层层，碧波荡荡，轻敲着水塘靠路边兀自长出的三块黄白石头，那三块石头竟也被这塘水洗刷得那般明净。

　　至于小学门口何以出现这样一方水塘，无从知晓。反正，这一池水一直在那儿。乡村小学背靠山脚，左临良田，右靠村舍。学校的正门望左而开，从正门朝外望去，乡趣盎然。学校围墙和良田之间横穿过一条通向学校和后山的小道。只是左边的良田中独有一方水塘傲傲然独立。夏日里，那水面浮出几片藕叶，藕叶中又探出一两枝荷花，绝世独立却淡雅然然。

　　可这一塘方水映绿荷却化作噩梦，任你千险万难也触不可及，绿荷悄然遗世也抵不过噩梦频频。走啊走啊，那水塘却离我愈发遥远。

　　我奔跑在村里的主道上，没有其他人，没有村屋，只是奔跑。我能感受到大腿和小腿的力量，它们奔着目标而去，只是始终却抵不过梦的魔力。我总是一心一意地跑着，但总有几步之遥，遥不可及。

　　终于，我跑到了三块黄白石头那里，站在石头上弯腰蹲下，拍拍沾满灰尘的裤腿，再洗洗手。起初，我没有留意绿叶初荷，没有留意塘水的变化，只是那样洗着洗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留意梦中塘水的变化，它们一天天变白，从碧绿到雪白。这种变化是一种折磨，也是我童年的见证。

　　洗完手后，我朝学校正门跑去，刚要跨入校门，总会有一个人闪出来，他没有具体的形貌，反正是一个人

　　老师好。我似乎说道。

　　学生证拿出来。这是一个命令的口气。

　　我急了，因为我不记得小学时候有学生证。但我还是开始在身上搜寻，终于还是没找到，正想着如何溜进校门，醒了。

　　又是一个梦，每次都在这里醒来。

　　我一直觉得如果让我做完这个梦，我就不会对它念念不忘。未完待续是一种提醒和打扰，而重复也只因对结局的渴望。我试图思考过这种总是在同一个地方醒来的模式，却无迹可寻。每一个噩梦都有一个固定的惊醒点。梦的主体是我，难道是我控制着每一个噩梦惊醒的节点？

　　有时候，人的意念往往和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我记录噩梦寻求摆脱，但每一个噩梦都在提醒我，我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在我心里，水塘是一个地标，是安全感的来源。

　　在那无休止的梦里，我是如此的渴望水塘，因为从水塘到教室只需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所以我推测梦中的目的地应该是小学。但在梦里，一塘方水一塘罪，连迟到也显得那样的清澈见底。这种可笑的罪恶感源于现实，只是在梦里表现得更为真实。那些梦中走过水塘的脚印每增加一个，似乎塘水便清澈一分。我觉得刚开始出现水塘梦时，那塘水碧绿油油，但最近那水却变得愈发的白，是那种流动的雪白。我一直相信，那塘水变白是因为我肯承认我的罪恶，但是罪恶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梦境中其他的细节，我只知道梦中有一双奔跑的脚。这个水塘梦我写了很久，因为每次醒来的时候我只能记住梦里的一个细节，有时是那三块黄白石头，有时是那一瓣荷叶，有时是水塘的涟漪。我回老家的时候曾打算追寻水塘的踪迹，却早已找不到任何关于水塘存在的证明。

　　现在，那一方水塘戚戚然湮没，留下一个个噩梦。可我只是水塘的一个过客而已，所以这个梦是过去式，应该抛弃。

　　水塘、奔跑以及学校等等一切梦中的情景再也没有打扰过我，而那梦中的紧张却也成为了一种怀念。

　　我打算寻找水塘梦的现实源，各种源头涌上心头，只是已不愿提起。水塘与我千丝万缕的关联似乎是源于一种偶然，而我却固执地认为这个梦源于某件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重大事件。不过，当我不急于找寻水塘梦的现实源时，这个梦竟然奇迹般消失了。

　　我对水塘的消失耿耿于怀，而这种无法释怀是因为我不够坦白。

　　不是噩梦的出现打扰了我，是我惊扰了水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