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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的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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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在一个被她赋予特殊含义的世界里,你们一看标题就知道我不是意念物,我是真实存在的个体。不过我的形体也受控于你们,所以准确地说,我是她的意念实体物。
你们的世界充满了更新换代,我们的外观和性能随着你们的需求不断升级换代,但这些似乎对她没有太大影响。
她能容忍噩梦,却承受不了噩耗。不过除了她父亲那件事,我从未向她传递过任何噩耗。我是她隐忧的来源,同时也是隐忧的抚平者。她不喜欢我,因为惧怕噩耗,她又依赖我,因为需要我确认平安。
你听,她的内心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你听不出来?
没关系,我告诉你她是在强装镇定。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响了。
初遇之时她对我万分着迷,可慢慢地她开始有意疏远。我一直觉得她怠慢我是因为从狂热迷恋到暂时腻烦,冷淡时日终归正常。但我错了,她对我的残忍发自内心,毋庸置疑。
我知道她的噩梦,但我和那些意念物格格不入,不可混为一谈。我没想到她会把那套父亲源的理论运用到我身上,这让我措手不及。我开始寻找疏远的导火索,却苦于无迹可寻。
而某天,我顿悟了。她疏远我是因为传播那个噩耗的载体是我的同伴,是那个传递死亡讯息的座机。无论座机还是手机,我们的本质在她看来并无二致。十多年前那个从别人家里打到别人家里的电话才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关键。原来我和她的缘分在十多年前就已被决定,缘起时的迷恋早被扼杀在十多年以前,有一种仇恨命中注定,任你千追万寻终是徒劳。
十多年前消息的传递主要靠的是座机,但我的同伴们和我都同属一类,所以我要替我的同伙承受她的疏远。你们通过我们传递信息,我们毫无选择权,只能被动接受,但这种被动在她眼里却成了主动。我痛恨那些被传递的死亡和哀愁,但她却认定我是个主动传递者。我不知道她如何看待十多年前那个告知父亲过世的电话,她从未给过我任何暗示和感应。
她没有朋友,形单影只。所以我以为她会喜欢我,可我们对她终究是可有可无。我从未介入她的生活,而她却改变了我的一生。她不会离弃我,却在用一种比冷暴力更残忍的方式对待我。我尝试融入她的世界,却从未被她记起。我的尝试在她看来是一种低下的谄媚。
在她关闭我的日日夜夜,我独自承受着无尽的孤独,我希望她能开机,让我仔细看看你们那个花香鸟语和阳关普照的世界。我珍视每一次窥探你们世界的机会,不过我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她的那个小房间里,我想出去看看树木白云,她却甚少提供这样的机会。
我是现实与虚幻的交接,更是真实与虚伪的碰撞。一个存着过往记忆的人十分不幸,而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则万分可悲。厌倦的心需要一种逃脱来释放,而逃离就是最直接的解脱。
在夜里,那些过往的记忆开始袭击她脆弱的灵魂,她不能抗争,不能辩解,只能默默地承受。我知道她在承受一种承受,灵魂可以接受一种承受,却不能忍受。原来我作为一个观念的产物却也可以慢慢谋杀一个人的生命。但她却不能为此自残或自杀,因为一个破碎的灵魂没有自杀的权利。
有时候,我觉得只有过去那些重大之事或大喜大悲才能造成一个人往后的不幸。但我现在终于明了,其实真正缠绕她的不是那些大喜大悲,不是那些重大之事,而恰恰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那些毫无关联的小事和琐碎竟有着惊人的毁坏力,毁灭了她的过往和将来。过去和现在交相辉映,有的人向往着未来,而有的人则必须以一种专有的方式来承受着过往。
人的记忆属于一种万能的功能,可以随机调取你想要的资料,也可以随时屏蔽你厌恶的讯息。但记忆就像存储器一样,只要存入过什么东西,即使删除,存储器的磁道上早已千疮百孔,凌乱不堪。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存储任何东西,那些重要的、次要的,通通都不要,这才是正道。
那些梦是她的一种诉求,而我却是另一种被压抑的需求。梦和我同时也是一种满足,她需要我们这种满足。
活在记忆里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恐惧,恐惧催生联想,联想进而创造了我,她想摆脱我,却不知摆脱不是解脱,是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