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如是

13、她的呼唤

　　我是一种妥协后出现在夜空中的声音。

　　她一直试图把这种呼唤当作我，她设想过关于我的各种问题。她一度将这种联想力引以为豪，但现在这种惊讶和骄傲变成一种极具毁灭性的负担。她一直将这种善于联想的能力视为“多心”，而她的生活哲学是“简约”。这种天马行空的能力违背她的生活哲学，制约她的心灵。

　　她致力于过简约的生活，不过她也承认只有最复杂的人才能活得最简约。她沉浸在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中，但生活充满了无数的可能，充斥着无数的可是。在觉察到情况可能有些失控的时候，她试图削弱那股创造我的力量，而我也做好功成身退的准备。

　　我能感受得到她对我的预感和恐惧，我是一种可控的创造物，也是传递死亡的使者。我的出现总是伴着她头天晚上的失眠和第二天清晨的电话确认，这种规律的节奏总是在她听到电话那头报平安后戛然而止，似乎我从未出现，一切如初。我对她造成的困扰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我没有噩梦的影响力，也没有棺材的杀伤力，我不愿和其他意念物角力，只愿成为她生活中的一种存在，偶尔被她记起便好。

　　我的出现单调无趣，她奢望摆脱我抵达心安之处蓬莱之地。我享受她世界里的阳光和空气，同时也体会到她的绝望。她的恐惧是我生生不息的源泉，她的不安催生我的成长。我命中注定孤独一生，作为一种只有她知道的存在，我只能把她的厌恶当作粮食，自我喂养，自我成长。我们都追寻一种被写出来的肤浅式的快乐，所以我们无关噩梦。

　　我和其他意念物一样，都是她的恐惧派生出来的意念物。她惧怕亲人死亡，却给了我们新生。我们的生命建立在死亡之上，她通过对我们的残忍释放内心的恐惧。如你所知，她不止一次地乞求自己先死，她也觉得这种把痛苦留给家人的想法残忍自私，但她决绝地认为在对待死亡这件事情上，其他人比她坚强。

　　我的本质是死亡，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化作潜意识控制着她。我确信她对于自己的死亡勇敢无惧，只是她害怕身边的亲人堕入黑暗的永恒里。这种害怕就是我的来源，这种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的担忧融入她的血液，无论清醒或熟睡，这些血液中的不安份子都作威作福。隐忧不止，呼唤不死。

　　她对意念物的感情捉摸不定，尤其对我，决绝如斯。于她而言，感情可笑之极，唯隐忧永恒，但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

　　我研究过自己，我和其他意念物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流浪者，穷毕生之力放逐她的隐忧。我们都是父亲源的结果，从来如是。一个亲人的过世可以毁了一个家庭，而那些被毁的人却还要假装活得阳光正常。一个曾给自己带来耻辱和难堪的亲人走了，那些驾凌于自己的耻辱和难堪不会随之消失，反而会将自己的幸福吹走。

　　她沉湎于听到我的一刹那，这一刹那的如痴如醉唤起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她对死亡的那些幻想冲刷着她的心房，刷的一片雪白，残迹斑斑，恐惧和障碍零落一地。

　　有了我，孤独如她。有了她，寂寞如我。

　　那些幼年时的恐惧和忧虑，碍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