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如是

10、她的水塘

　　我的存在无足轻重，所以我快死了，而这也是我决定让你们知道我存在的原因。

　　我假装不认识她，任她局促地从我旁边一次次地跑过。我见证了这所小学的成长和衰败，一批批学生笑着离去，又一批批学生哭着进来。她和其他学生都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但他们从我身旁走过时，都会把我当镜子照一照，所以我装着他们每一个的影子。

　　我是她想极力摆脱的一种存在，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的姿态出现在别人的梦里。每一声急促的脚步声对我都是一种煎熬。她只知奔跑，从未停下思考。我一直苦寻帮她跑到大门的方法，但她从未在意过我。她从未仔细看过我，她也从未注意到在她的水塘梦里，那一两枝荷花时有时无。我试图用荷花吸引她的注意，哪怕就一眼。那时候我的荷花何其震撼，不过她却从来只是为那一景萧条驻足。

　　我是精疲力竭的代名词，我比死亡更可怕，因为死亡短暂，而我恒常。我和水域都是一种虚无的寄托，她凭借这种虚无光鲜地活着。我试图让她透过了解我而了解自己。每次只要有学生从三楼向我扔小石子，我都极力让水花四溅，让全校师生都能看到我的激扬，并想借此引起她的关注。她只要看到我的激扬就会拨云见日，但她除了跑还是跑，我听着渐渐朝我扩散的脚步声像西落的太阳一样无力，而我的好心始终如东升旭日，这种讽刺倒也相得益彰。

　　她不怕迟到，而是一种把迟到和人生联系在一起的忧虑。她那急促的脚步声其实源于学校大门，而不是我。我总是引导她走达那扇大门，而她却把所有问题归结在我身上。

　　她知道水塘梦的现实源，只是闭口不谈。她觉得她已经直面人生，所以她才开始写出那些困扰她的梦境。但她却不够坦诚，所有关于荷叶荷花和塘水的描述都是一种逃避。她只不过想凭借生动的细节描写来麻痹感官。那些所谓的细节都是她精心构思的幻觉。她以为只要写出来水塘梦便会消失。但我的消失其实是源于现实，源于她慢慢尝试着去接受现实。她虚伪地写着她的梦，期待着我的消失，但她内心其实完全不认同她用文字记录的内容。

　　我不记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思考小学校门和水塘梦的联系，她每天都会思考一点点，浅尝辄止，我也开始慢慢地变得虚弱。她知道真实是什么，只是这些真实在她的描述中却是另一番光景。可那又怎么样，只要她真心去感知现实，即使写得南辕北辙又何妨，恰恰是这种南辕北辙的记录帮助她摆脱我。我知道她梦中的水塘没有绿荷新初，没有塘水茫茫，其实她对水塘没有现实的记忆，有的只是梦中那双奔跑的双脚。

　　她的每一步都烙在我心里，敲得我阵阵剧痛。残败如我却激起她内心的一片阳光，所以我不是阴影，是阳光。我是一种释放剂，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无奈和无言成就了我的辉煌。只是辉煌终究归于惶恐，无论生命力如何旺盛，我都是一种被创造的产物，终有散尽之日。

　　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我知道她终将离我远去，而我也必然归于沉寂，那些被我见证过的童年和耻辱是我和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也终将带着这种不可调和消失。

　　阳光即使能烧伤皮肤也可以被原谅，可黑夜即使再绚烂也应该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