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土豪的秘密手札》羊一弦

11、第十一章 生当复来归

　　“姐姐，姐姐，醒醒了，醒醒了……”
　　宋富贵绻在被窝里，正淌着口水，梦见吃满汉全席，脸上被毛茸茸的耳朵蹭了又蹭，不得不打着饿嗝睁开眼皮来，见那小狐狸阿萌捧着脸蹲在她枕头旁边，睁着黑豆眼儿，傻头傻脑的模样，真是丢它们狐妖的脸！

　　虽说小狐狸挺傻气，但也盖不过起床气，望窗外日头还不上三竿，便又躺了回去，道：“早着呢，再睡一刻！再吵我，哼哼哼，薅了你的毛做毯子……”

　　“姐姐，不早了，先生交待阿萌叫醒你的，你都睡了三天了！”
　　阿萌咬着爪子弱弱的一句念叨，倒是将宋富贵那点儿磕睡惊得飞散，三天？

　　哦！是三天！
　　三天前，那玄衣妖人大概是见她饿得呲牙咧嘴，着实可怜，便是给了她一碗甜水，说这水喝下去，就能睡三天三夜。她觉着这睡上三天，总比生生饿上三天来得痛快嘛……

　　办正事要紧！
　　宋富贵抠了一下眼屎，咽了几口唾沫，爬起身来，含着热泪跟着小狐狸朝那山洞挪去，饿了三天，已没有了饿的感觉，就是这脚步有点飘忽，嗯，有种将要得道飞升的错觉！

　　可这刚到洞口，便感一阵阴寒疾风扑面，刮得她连连后退，且听呲嚓呲嚓的声响，寻声只见从洞顶处开始裂开数道冰碴般的碎块，纷扬落下，这些都是那皇甫先生最初设在这梅心四周的结界，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假摆设！

　　宋富贵扯了扯嘴角，拎着已吓哭出了声的小狐狸飞快的退出了山洞，这怨戾之气比那日所见更浓更重，就连那被锁住的梅心也狰狞到半点看不出本来清艳的面目，那口中还有由低到尖的嘶吼破喉……

　　“姐姐，姐姐，你快救梅心姐姐啊……”
　　阿萌小爪来急拽宋富贵的裙角，她却只觉冷汗大滴大滴的落得飞快，她这些年虽说跟着她爹见了不少大场面，但连一只像样的妖都从没有亲手收过！

　　一个成天打酱油的青龙派传人，忽的要来独自渡一个身怀魔胎的半妖，这么凶险震憾的买卖，就是她爹在场，怕也是没有十足胜算，更何况她这么个半罐水？

　　可那梅心身下的黑气也越发的弥漫，定是那魔胎就要出生了，若不在它脱离母体前渡厄，这魔胎一出，更是没有半点活路了！

　　将那“纳神”盒半开搁在洞角，宋富贵再从绣囊里抖抖嗦嗦的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青铜珠子，这正是他们青龙派传下的渡厄灯！别看眼下小不成形很不气派，但闻咒见风便迅速变大化成一盏手掌大小的青铜油灯！

　　横心忍疼，咬破食指朝油盘里滴了两滴血，再用灵火石撞出火花，可这燎了又燎，那灯芯却就只冒青烟偏是不燃……

　　“灯大爷啊，你个大爷的，你帮帮忙，你倒是燃一燃啊！你再不燃，我就要死了，要死了……”
　　宋富贵晃荡着那似乎比她还要懒散的油灯，难不成是平时没按她爹交待的时常拿出来擦一擦，晒一晒，拜一拜，眼下这是被闷久了闹情绪？

　　这边手忙脚乱，那边梅心的黑气已迅速冲撞过来，吓得宋富贵踉跄后退，眼泪成串，嚎啕大哭：“你个破灯要再不亮，我就要死了，我死了，青龙派就没谁要你了，就把你熔了做鞋扣子……”

　　不知是不是这要挟起了作用，那灯芯抖了两抖，总算是摇摇晃晃的燃起一簇腥红的火光，火光微弱，却阻开了那漫过来的黑气，也瞬时照出了那梅心元神中的历历过往，映出半张隐在梅花树下素净美好的脸……

　　这总算让宋富贵微舒了口气，却不料转眼之间，那张脸便被血泪所染，一滴一滴的下落，灯中影像摇曳变幻，顿时只见幼小女童被老鸨子狠狠鞭拓，只见清瘦少女被满脸横肉的秃头肥汉摁在榻下，扯烂衣裙，用香烛烫破皮肉……

　　梅心那段段隐在元神深处的带血的记忆竟是也莫名其妙的被全都引了出来？！

　　宋富贵惊愕的不知这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睁大眼细看油灯，莫不是使的姿势不太正确？

　　她心慌的将灯摇了摇，那眼下出现的影像顿又转成了裘家祠堂，大雨之中，只见裘茂才被族人们几棒子打跪在堂前，老族人们气颤着胡子，道：“不孝子孙裘茂才，你不顾裘家颜面，竟是想娶个肮脏的风尘女子为妻？今日便打断你的腿，将你逐出我们裘家族谱！”……

　　“啊！！！”
　　这幕一出，只听梅心发出一声嘶力竭的痛嚎，嘣然之间，竟是挣断了寒铁锁链，一下扑向她来，且掐住了她的脖颈，口中含浑不清的吼出句子“死！都该死！！！死……”

　　青龙派坑儿孙，真是上至列祖列宗，下至一众法器啊！

　　油灯脱手滚落一旁，宋富贵被掐得喘不过气，眼泪横流，眼前情形，自是保命要紧！艰难的挣扎着掏出灵符要将这梅心母子一把收了，却听那洞口忽传来一声急促的重咳，“娘子，娘子……”

　　梅心木然的侧了侧耳，满眼凶戾的眼眸竟忽然飘过一瞬的温情柔色，就这一瞬，宋富贵飞快翻身脱了那双已长出利甲的手，扭头见一病弱的颀长男子已跌撞到了洞口，不顾一切的奔向那团已被阴黑渐笼的女人……

　　“还不快些？”
　　紧随而入的皇甫先生将油灯一把拾起，腥红的灯光一瞬摇曳，却照得他脸色立时惨白……

　　“哦……无苦集灭道，无智无得……”
　　宋富贵双手紧合，刚还不太好使的油灯，此时倒很是争气的没有熄灭，灯火懒散的摇曳了两下后，竟还旺了起来，可经文念完，那刚还有一瞬平静的梅心却是又再度失了神智，一口咬向了裘茂才的肩膀，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裘茂才却不躲不避，还不知死活的将她死死拢进了臂弯，病痛苦声喃喃而出，“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你不可离我弃我……”
　　……

　　我的天哪！这副要同死的作派让宋富贵都急红了眼，她爹说他们青龙派出门办事，本事不济收不了妖算不得大错，但若连累良民丧了命，就是要割肉放血的大罪过了！这裘茂才要找死，也不要来赖她回去挨罚啊！

　　“你这瓜怂快挪开！”
　　宋富贵一手要去揪那痴汉，一手祭出数张灵符要将那梅心灭尽，那裘茂才却用病弱摇曳的身子将梅心挡在身后，痛苦开口：“小仙姑，求你饶我娘子！”

　　这让宋富贵又惊了一惊，大叫道：“你个瓜怂，麻溜儿的滚开啊啊啊！没见她眼下已不是你娘子啊啊啊？”

　　吼这话时，却瞥见那凶戾女妖望着那裘茂才的眼珠中似略过清月般的光辉，两行血泪滑出眼角，双手死死抠进泥地，悲苦的颤抖着……

　　这是在用残存的理智在拼命的自控？

　　宋富贵捏在手里的灵符顿了一顿，心里忽被什么又抓又捶，纠结得很，按说这女妖已孽深罪重，不可不灭，可是，这莫名的想哭，莫名的出不了手是怎么回事？

　　不！不能同情，做事要果断！眼前不除了这梅心母子，待那魔胎出生，就做什么都迟了！跺了跺脚，眼泪大淌的对那梅心大叫：“我是青龙派传人宋富贵，眼下要收了你，你还有什么遗言，麻溜儿的快讲？”

　　“小……仙……姑，求你，救……救我和裘郎的孩子……”……
　　梅心痛苦而艰难的抚向小腹，被血迷朦的双眼看向眼前娇小的少女，“求，求你……”

　　面容仍旧被阴黑血水所污，很是阴森狰狞，可那双原本清艳的眉眼，此时忽没有凶戾，只有哀求，这让宋富贵又愣了一愣，莫非是她青龙派的渡厄之法还是起了点小作用？

　　手里的渡厄灯似乎也旺了些，灯火还跳跃出一副傲娇的五瓣花形状，物似主人形！这灯也是个不谦虚的性子！

　　宋富贵颤颤的揩了把汗，再颤颤的抹了把泪，瞥了眼那梅心身下沁开的血红，撇嘴为难道：“可……这接生，我不大会呢！”……

　　“姐姐，你最厉害了，你可以让梅心姐姐认得人，你也可以接生小娃娃的！你可以的！”
　　阿萌从洞口窜过来举举小爪，目光坚定得很，这份信任真是让宋富贵又略略微微的自满了一下！

　　可不是，这里除了她，难道还指望那个玄衣妖人、那个病弱痴汉或是这只呆傻的小狐狸能懂这接生的学问么？唉，这本事大了，可也真真是劳心费力啊！
　　……

　　“那个……你，你吸吸气，用用力哦……我见过我娘就是这么帮人接生的……哦，你等等，我出门前，我娘给了我好多丹药防身，看看有没有你能用上的哦……这些药都可贵可贵了，我真是亏大了……”……

　　阿萌在山洞口探头瞅着，很是担心，毕竟宋富贵这接生的本事看起来比她捉妖的本事更不靠谱呢？四脚飞奔去了茅屋，见皇甫先生正盘膝打坐，眉头微拧，俊脸比平素少了些血色，抬爪摇了摇他的袖角：“先生，先生，阿萌好担心好担心哦……”

　　“别担心！”
　　皇甫先生缓缓睁开眼来，轻抚抚阿萌蓬松的顶毛，道：“那青龙派宋富贵虽说本事稀烂，但运气一向倒是好的！”……

　　话音未落，果听洞里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