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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负如来不负卿(一) 情僧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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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梦中,分明见到个僧人,身着黄色海青,海青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白言翩翩广袖如海东青也。那僧站在两排竹林间,眉目清明,温文儒雅,手执一菩提子念珠,向她走来。恍恍惚惚中,倒不知是实是虚,是人是影。
她伸手去抓,即化作一阵风,一场雨,散尽烟雨中。
她隐隐地听到,一声莺啼,清脆鸣啭。啼声愈发明了,眼前景象却愈发模糊。
重重叠叠,叠叠重重。
她醒了来,旭日破晓,晨日笼炊烟。
“听说清檀主子害病害得重,恐是不行…”
“潘相不是已为小姐请僧祈福吗?大人心善,主子又福大命大,一定熬得过。”
“但愿如此吧。”
下人皆传道,潘清檀卧床十日不见起色,潘相上登灵隐寺求高僧为女祈福求愿。
她听着屋外窃窃的话语,心下发疑。
她揉了揉额角,忆起梦中僧人双目。
“婵儿,过来。”她唤了声。
“主儿可醒了,我们盼了多日!主儿是饿否?有何吩咐?”
她望着身前的人儿,只道:
你可知是何僧人?
“婵儿..不知。”年岁小的丫头果然连扯谎都拙劣。
她也不刁难。
丫头不说实话,就是主子不准说实话。
既然爹爹不许她知,她问也是没法。
她坐起身来,摸到枕边个鼓鼓囊囊的物什。
香囊。
刺着莺绣的锦绸质地柔软,是上好的天竺缎。她嗅了嗅,清神的冰片夹杂着股淡淡的茶叶香,她头痛轻了些。
她心下一柔,缓声问道:“这是爹爹为我准备的?”
“这…这确实是…潘相为主子配好的。”
又扯谎。她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过问。
她合上眼想了会,还是觉得有必要寻寻这僧。
接连几天,她梦中总梦些光怪陆离的物事,牛鬼蛇神之类的。
零零碎碎的拼凑不起,唯一有的牵扯就是那僧人。一直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地站在一旁。
这,成了她的心病。
“婵儿,临安城内可有什么出名的寺庙?”
“回主儿,婵儿只听得人们传道有灵隐寺,再就是净慈寺了。”
“那婵儿可知怎么走?”
“婵儿不知。”
她闭了闭眼,梦中模糊的田间路渐渐可辨。条条阡陌相通,两侧竹林幽深。
也不知怎的,她隐隐地感觉,此路可通庙宇。
“婵儿,跟爹爹讲,我去成衣铺作衣裳。”
“那婵儿跟着主儿去吧。”
“不必。”
她只佩了个香囊,嫩鹅黄色的月裙上披了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只身循着梦中路。
稍不留意,身后便跟了几人,一个面露凶色的彪壮大汉,一个贼眉鼠眼的清瘦小儿,一个身型矮小体态肥硕的中年男子。
她察觉后,脚步有些急,咳嗽得厉害。
“小施主怎在此游玩,害得贫僧好找。”
好巧,他路过这片竹林。
还好,他路过这片竹林。
身后几人啐了口,自知无趣,便离了开。
“一介女子,怎自己在这偏僻之处行路?”
那群人走后,释梵罗什方缓缓开口。
她回神想起他救了她,匆匆来一句,“方才之事多谢。”
他摇了摇头,又问,“敢问施主要去何处?”
她这才留意他的用词,施主,他竟是僧人。
她一愣,扶着一株青竹,抬眼。
“你…”殊不知,眼前人竟是梦中人。
再打量周围,竹林深处幽静安宁,隐隐地听闻远处泉水潺潺,泠泠激石。
与梦中景也并无二致。
她凝着他,梦中本模糊的眉目,渐渐清明。相似的眉眼,轮廓,一点点重合。
“高僧可曾见过我?”她一顿,又改成,“我似乎见过师傅。”
见过,自是见过。
只是见眼前的女子似乎并不知晓,许是忘了,忘了罢,忘了罢,记得反倒滋生闲愁。
“阿弥陀佛,施主恐怕是认错了。”他捻着念珠,闭了闭眼。
她眼神暗了暗,又道,“师傅可是要到灵隐寺去?可否带小女子一同去?”
“好。”
这一路,他行得缓。
他听得她的脚步,声声入耳,轻轻柔柔。
他听得她的气息,丝丝入心,清清缓缓。
他险些乱了心智。
他知,她不只是清檀,她是曾经寺庙前一只折了翅的莺。
他又捻动念珠,平心静气,却嗅得她腰间香囊的草药气。
青涩的微苦的药味,如她及笄之年,稚嫩轻盈。
“施主经常咳?”
“并不平常,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还未痊愈罢了。师傅不必叫我施主,唤我清檀就好,不知怎的,我见师傅有股久违的熟悉感。”
“贫僧这有个方子,清檀施主不妨一试。”
她跟在他身后,听他低缓的声音徐徐,心下平静。
“有劳师傅了。”
此后每日,她晨起过路上梯,到灵隐寺添香油钱。
有时带着婵儿,有时是她一人。
经年如一日。
世人都说潘相心善,小女更为向佛。
清檀也不知,她究竟是为拜佛积德,还是借佛思人。
她同那曾多次入梦的僧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施主又来添香油钱?”
“是。”她略一顿,定定地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人儿,“师傅可是真的从未见过我?”
他淡淡地望着寺前一棵亭亭的槐树,梢头憩着一只莺。
倒是同他之前救的那只有些相像。
“从未见过。”
“是我多想了。师傅可知道为何我总问此句?”
“....不知。”
“师傅曾多次进我梦里。说来也巧,梦中的竹林,深谭与庙宇同此地并无二致。”
他握住念珠的手一紧。
曾经几时她也曾几度入他梦中,梦中的她从莺幻化为娉婷的女子,也如这般,姣好的面容笑靥如花。
他闭了闭眼,“天色晚了,施主请回吧。”
也不知过了几日,潘相听闻小女一心向佛,每日到庙中朝拜一事,便叫她去了来。
他未提半字关于寺庙一事,只是:
“珩亲王爷向皇上指婚,要迎娶你入门。”
“你也过了十七岁生辰了,正该当嫁。”
“我将府中的玉帛,黄金两千两,珠宝玉饰为你做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走。”
她略略向后退了步,未言半字,只是手中的锦缎方巾攥得紧。她请了声安,福了福身,便出了去。
细雨蒙蒙,似是一团炊烟笼住一方庭院。
她的金缕鞋上沾湿了青石板上的水渍,堪堪是一道愁罢。
她视线愈发模糊,梦中的人儿却愈发清明。
她似是一只鸟儿,倚在他温厚的掌中。
他似是低头与她私语,轻笑地诉着道听途说的趣事。
这仿佛是第一次他同她笑。
却是在梦里。
梦中他如此温柔,她不禁想,是否他心中也如她这般对她牵挂?
他笑着摇了摇头,痴人说梦罢,痴人说梦罢。
她仿佛也知道了为何他屡屡入梦。
和尚啊和尚,倘若你我能不畏红尘世间流言蜚语,该有多好?
你带我去个清净的场儿,此生不复出焉。
只是他遁入空门。
只是她畏惧皇旨。
细雨沾湿她的双肩,一股子透骨的寒涌上。
她重犯了旧疾,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再为她,正大光明地,祈福送安。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许是过了一月罢,她未曾到寺中。
他也不知怎的,心中倒有些慌,这些时日总不能平心静气。
对于清檀的病,他一无所知。
只要潘相不开口,临安城便无人知晓。
潘相不开口,是因为他自是知晓小女前世为莺,是与释梵罗什情意相投的一只莺。
梦中仙人向他托语,要他将小女远离庙宇。
可在以前清檀病重时,仙人却也道,此为心病,只有释梵罗什可解。这莺,免不了要渡劫的。
而此时,潘相无法将小女推入劫境。只好同珩亲王商榷联手,由他迎娶清檀,好解解她的心病。
可潘相不知,如此一来,她心病便更为厉害。
释梵罗什彼时也无法静音念佛,只得到世间化缘。
再次有她的消息是何时呢?
大约是传出珩亲王娶亲的消息罢。
他心绪竟有些乱,眼前依稀浮现出她清丽的面容,一颦一笑,一蹙一悲。
他摇了摇头却挥散不去。
他也许也生了心病了罢。
莺儿啊,听闻你要出嫁了。
此生若你欢喜,便好。
可我竟有些难受呢。
她歪着头,望着铜镜中自己清瘦苍白的面庞,抿了抿唇。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今日她依旧卧病不起。
今日他仍旧没有现身,仍旧杳无音讯。
她起身,嘱托婵儿说她出府拿药。
她收拾包裹,绾好发髻,着一身同他初见时浅黄色月裙,羸弱的身段已撑不起绸缎,裙摆随春风缓缓摇。
她终是离开了潘府,她终是背弃了父亲,她终是违背了皇命,她这一次只为他而来。
她一路上都在抖,她不知自己能走多久,也不知往后的时日该怎样过。她只带了两件衣裳,几块银两,与他给予的香囊。
她先是到了灵隐寺,他不在。
她又去了竹林中去寻,也未寻到他。
到清潭,到寺院下的人家,到村落。
这一次,她找不到他了。
她也无力找他了。
一轮皎月漫上夜梢头,她在寺旁的树边歇了下。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手脚愈来发软,呼吸愈来轻浅。她不知自己是否要离开了,她眼前闪过一幕幕,前世与今生。
天儿愈发冷了,特别是在这个夜晚。
在这个,没有你的夜晚。
好冷....
山雨蒙蒙,瘦叶瑟缩。
山腰的石洞中,是他与怀中的她。
待他再见她时,清檀已在寺外昏睡一晚,干净的眉目之上带得是隔夜的霜露。月裙已是濡湿,紧贴在寺前的石壁。
鬼使神差地,他抱起她。
他不知自己要带她到何处,只是庆幸天色尚早,敲晨钟的和尚未发现她。
是从何时起呢?
他已开始记挂她了。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她,又不知从何问起。
怀中柔软的她隔着念珠倚在他胸前,念珠硌得他的胸口生疼,而她淡淡的草药香缠着他的五魂六魄。
他滋生出一种渴望,渴望身前的女子长留身旁,却又是被佛门与心结所阻而抑制。这股复杂的情愫,他理不清,只是此刻,释梵罗什望着能带她去个宁寂的地方,带她休憩片刻。她太累了,而他,也是如此。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个理儿,前人诚不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