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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思量,自难忘(二) 哑竹马与痴 ...

  •   “听说县知府小儿子要娶亲了。”

      “哪家的姑娘?”

      “江头柳家的那个,挺俊秀的。”

      “只可惜了那厮林家的哑巴了。”

      她腿疾又犯,腊冬时期更是疼痛难忍。她躺在床榻上,静静地听着门外的风言风语,如同听年少时的戏文,似与她无关。

      阿沅也听到了吗?阿沅会难受吗?

      可阿沅,阿琼真的好难受啊。

      阿琼的娘病了,爹爹说只有知县家的郎中才能医好,就像当年医自己一样。

      却道天凉好个秋。

      村头是朝廷招兵的布告,北御匈奴的声号愈发浩大。

      他平静地站在布告前,墨迹在几天前的暴雨中冲得模糊,墨汁晕开了薄纸,贴布告的黏糊也松开了一角。他吃力地,一点一点的将布帖又黏了回去。他的动作轻柔且缓,恍若那军帖是梦中人的脸庞。

      她终是耐不住性子,在禁足之时跑了出来。看到的确实眼前一幕。

      她问:“阿沅,你还信我吗?”

      男孩已然生的高大灵俊,他言笑晏晏,一如当年垂杨下的孩童,一如往日意气风发撑船的少年郎,一如桃树下系上姻缘绳的丰神俊朗的人儿。

      他还是蹲了下,折了株脚边的草,在依旧松软的泥土上,写:

      我信,不管过去多少年,我只信阿琼。

      “那阿沅,阿沅你带我走吧。去哪都好,咱们一起可好?”

      既而,他又后退了几步,留出空余,写:

      我要参军了。

      这五字,他写得异常的慢。似是比他在檐下盼她病好还慢许多,若不慢,那么为何她的眼睛已如此酸痛,痛到她连眨眼也觉得疲累。

      阿沅,你可是真的信我?

      为何在此时,要去边疆斩匈奴?

      眼泪忍着忍着,终是没有淌下。

      她蹲了下,也许是因为腿疾,也许是因为心病。

      “阿沅,我等你罢,你要早归。”

      “阿沅,你何时走?告知我一声,我定来送你。”

      他转过身去,点了点头。

      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悲,曾经有人辱他,欺他,也不曾受此牵连一毫的少年,此刻竟是不知名的悲伤。

      对啊,她从一开始就未看清。

      那年冬日,她十六,他十九。

      她的手骨也开始隐隐地发痛,她已拿不起银针,她为他织的荷包也只能是简单的一支藕荷图。

      她开始发抖,滚烫的眼泪滋入绸线,她的手指停留在这个小小的散着荷香的荷包。

      她多想将他的一颦一笑都记入其中。

      她多想将他授予她的诗词都一字不差地绣上。

      她的双手打着颤,将头埋入膝中。

      她抹上了胭脂,施上了粉黛,用檀染红了唇,用烧焦的柳枝画了眉。她着一袭红裙,飘飘洒洒,站在江头。

      他是后来到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清瘦了许多。青绿色的棉衣略薄,在肩胛处还有一处深褐色的补丁,素色的裤褂是洗得发白的旧布料。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合脚的金丝鞋,拢了拢发,从红夹袄中取出绣好的荷包。这时她得手还在抖,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他接过,将荷包合入衣中,放在左胸口旁,近心的位置。

      他的唇张张合合,用口型说着:“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他平日最爱红色。

      他又开口:“阿琼,阿沅要走了。”

      “回见。”她像以前他那般早早的转过身去,泪眼婆娑。

      她又重复了一遍,“阿沅,要回见的。阿琼在这儿等你。”她的声音,像她的手指像她的腿一样发颤。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阿沅,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愿重逢时,你我一如往昔。

      征兵一行,蜿蜒江尾,江面平阔,清风徐来。

      阿沅,阿琼在江头望你。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抵御匈奴战事,前前后后持续四年之长。

      士卒凯旋,伤者病者也相搀扶着归来。

      这个江南渔村中歌舞升平,欢歌载舞。

      只有她站在江头,望着前来的驳船。过尽千帆皆不是载着她的阿沅的船,每日她都是拥着夕阳归家。

      “你说这教书先生的儿子干嘛去参军啊,弱不禁风的,说不定是…”

      “阿沅寄信说过几日就回,过几日就回。”她如幼时一样辩着,扯谎,骗着他们,也,骗着自己。

      “你打理下自己,后日接你到徐知县府。”

      “可爹爹,阿沅还没回来。”

      “那厮穷命人定是将冤魂留在那满是血的沙地去了。”

      “阿沅答应我他会回来,他从不欺我的。”她眼中湿润一片。

      “你娘还生着病,休忘当日你病时,徐知县发慈悲医好了你。”

      她拂了拂袖,走出了厅堂。

      “娘,琼儿不要嫁。”

      “琼儿可是心念那林家的孩儿?”

      “正是。”她在阿娘面前哭了开,毫不掩饰的悲伤与哀求。

      “那个孩儿,是有情有义之人。还记你病好后,他便每日来府中为我送来亲自上山采的灵芝。他钻研医经,日日为我把脉送药,我只见他手背上还存着荆棘划伤的疮口。”

      阿琼一字也说不出,只是倚在母亲床前,泪静静地浸湿枕头。

      她都不知,都不知。

      她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以为是自己痴情错付。

      原来都不是,一直是她为他考虑的太少,太少。

      “琼儿,你无需顾虑我。娘的病自己清楚,根治自是不能,你若要去寻江沅,娘便支持。”

      她若去寻,她便是自私,不顾爹娘。

      她若不寻,她便是负了他,不忠情意。

      风清夜明。她辗转难眠,一夜无梦。

      翌日辰时,林父站在柳府前。

      林父告诉她,犬儿命丧战场,归来无望,只盼姑娘切莫牵肠,切莫挂肚。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厅室,如行尸走肉。

      厅室中央摆着三箱红木盒,是徐知县托人送来的聘礼。

      阿琼轻笑着,慢慢地转身,又出了门。

      她走了很久。

      她蹲在垂杨下,折了株嫩草含在嘴角。

      她伫立在桃树下,抚着一条红绳。

      她静静地坐在江头,从正午到日暮,伴月而归。

      阿沅,我好像看到你了。

      依稀是那时明眸皓齿的少年。

      绣着赤金鸳鸯的嫁衣逶迤延地三尺,轻盈的红锦缎挽成一双妖冶的似菏莲牡丹,腰间缀饰雀状翡翠宝玉,外罩绣云金缨络霞帔。她将青丝绾好,在耳后别了枝品红桃花。

      阿沅,今日我的嫁衣是你最爱的红。

      你怎么舍得抛下阿琼呢?

      她走上了花轿,随着一行人走出柳府。

      她或许永远不知,阿沅就椅在檐下,喝得生醉。

      他望着眼前嫁衣如火的女子,望着她耳边的桃花,望着她淡淡的神色。烈酒与她的嫁衣交织,灼烧着他的心智,焚烧殆尽了他与她所有的牵连。

      他背贴着冰冷的围墙,仰面而泣。

      他想起以前她问他,美吗?

      他呜咽着,从喉咽中挤出了一丝声响:

      美,阿琼…阿琼很美。

      她中途道痢疾,出了下轿。

      她提着嫁衣,站在江头。

      阿沅,阿琼来寻你罢。

      她一脚迈入栏杆内,望了眼她盼着的念着的江尾,泪洒江中。

      跃身而入江。

      只见一袭红衣。

      世间再无她如花美眷。

      “听说徐知县府新娶的妾跳江了。”

      “可也没见到人啊。”

      从此以后,村中的林家哑巴也消失了。

      只有林家先生知道,林江沅嘱咐生父找书琼,谎称自己去世,只为了那柳家小姐过得安生。

      阿琼,我好悔。

      为何当初未能带你逃亡?

      为何当初要顾及太多而忽略你的想法?

      为何如此怯懦而扯谎骗你?

      相传,匈奴一战后,京城便出了个骁勇善战的哑巴将军。只是听说将军有个女里女气的名,唤做思琼。

      他性子极为古怪,只因在江尾拾了块装在锦盒中的美玉,便不知缘由地整日佩在腰间。

      这将军扶危济困,造福一方,却从不娶妻纳妾,终日只合玉而眠。

      曾有好事者打听此玉。

      说来清奇,听闻将军捡来时,玉上便有一字:

      琼。

      长安斋主人只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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