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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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正是酣眠好梦之时。
白日里恢弘壮丽的城池，在夜幕下看去别有另一种风情。
由城墙围起的广大敷地内，各自静默矗立的屋宇散落着星点般的灯火，只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虫声。
近几日皆是阴雨的日子，今晚虽然未降雨，但天空仍罩着乌云，不见一点星斗与月光。
眼前所示的一切都彷若笼上了黑雾，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靠近灯火的窄小范围内还能够清楚视物。
就连远处走过的巡逻队伍，都只像是一个个漂浮的光芒与攀附其後的模糊黑影。在这样的时间，不禁让人联想到那些在夏夜里特别盛行的种种故事。
大概也因为一场大雨让夏日的暑气都消散不少，门番突然不自觉的感受到一股寒意，抬头看看漆黑的天空，猜测应是近破晓的清晨时分了。
他打了个哈欠，一阵发颤後抚了抚自己的肩膀。
朝左右望去，一同执勤的夥伴一副百无聊赖表情的看着巡夜的队伍，而他的眼光扫过一如往常每个夜晚，在黑暗中成为模糊阴暗色块的各御所建物，发觉虫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年轻的门番搔搔脸颊，觑见身旁的前辈瞪着眼瞳孔无神，用着看上去非常认真的表情站着打起瞌睡，想着自己不知道何时才能也学到这种伎俩。
他用不太明显的动作伸了个懒腰，再次抖擞起精神撑过这次守夜。
在他正上方的门顶屋瓦上，一个黑影像只飞鸟般无声地掠过。
距离门番守卫的出入口几十尺处，数个人影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下，像自黑暗中诞生一般，完美地融在这个夜里。
那个如鸟般轻盈的影子跳下屋檐，落地的声音比枯叶掉在地上的响声还要轻细。
小巧的影子在众人之间完美降落，黑暗中的数个人影全都望了过来。无月的夜里一闪而过的那些光芒，分不清是眸光还是刀光。
不论如何，对这座城里的人来说，这必定是群不速之客。
「我回来啦丶TO。」
压低声音说话的是名男孩，与其他身上肃杀之气较重的夥伴比起来，他身上仍带了点属於少年人的朝气。
男孩被包围在中间，显然众人都想从他那里得知消息。
或者说，他们刚才正是为此等待。
「警备状况呢？」他的一位同伴问道。
「算是严密，不过还是有空隙可以钻的丶TO。」
对於男孩的回答，几人细声讨论了一会儿。随後其中一名青年转向另一位身量不高丶身形隐在斗篷下的人，态度很是恭敬。
与那个人低声交谈几句後，青年转身朝向其他人，用稍大的声音开口。
「按照计画在黎明前刻动手...卯时之前，完成暗杀行动。」
没有同伴出声回应，但是每个人开始整装及振奋态度的动作便已做了回答。
为了将要到来的战斗，几人各自检视着武器等做着整备。
而其中一位少年身量的人则拿出了自己的水壶，往那个穿着斗篷的人影走去。
少年拔开盖子，将水壶递了出去。
「主人，要不要喝口...」
「浦岛小心！！」
早在另一位同伴出声示警的同时，少年便已反手将水壶扔出，打开一柄飞来的箭矢，随後他俐落的拔出腰间的刀，将随之而来的箭雨纷纷击落。
其他的同伴们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一时间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与硬物落地声如同乐音般响起，并持续了好一阵子。
在第一波的前导攻击结束後，所有人都已全神贯注警戒起来。
行踪已经被发现了，如此夜晚对方队伍必定配有短刀，即便逃走也会被追踪...事到如今只能战了。
从头到尾守在斗篷人身旁的青年皱着眉头，摆出了随时可以攻击或者反击的架式，却嗅到一阵淡淡的腥味，让他惊慌的回过头。
「主人丶您受伤...」
「只是擦伤而已。蜂须贺，不要分心！」
与他对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乍听之下让人讶异於其中所包含的气势与威严。
显然对对方非常服从的青年听令，立即握紧刀摆出防御的架式。在突袭之下，不论如何守好主人便是他这个队长的责任了。
「发现敌踪...哇啊！」
刚才扔了自己水壶的少年说到一半，就从为了视察爬上的垫脚处赶紧跳下来，躲开一波投石。
不过不用他提醒，敌人也已迫近到能够目视的范围，距离他们不过几十步的位置了。
原本的计画是暗杀目标对象，如今行踪败露了，要再勉强实行计画实在太困难，行动只能立即转成撤退。
但显然会不会让他们离开，对方是打算直接用手里的武器来回答。
「浦岛丶御手杵跟着我带主人撤丶唔！」
作为队长的蜂须贺说到一半，不知埋伏在何处的一名敌短刀陡然袭来，他反手架起剑，然後挥剑将这把短刀甩出去。
善於藏匿身上又缭绕着如阴云般黑雾的短刀，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对方的踪影，蜂须贺不敢再大意，全心应付起这把短刀。
双方人马已接触并开始交锋，四周或近或远处皆是金属彼此碰撞和对峙磨擦的声音。
虽然命令没有说完，但服从队长是绝对要务。被换作浦岛的少年凭着灵巧的身手穿越战场，且战且退到了主人身边。
那人头上戴着的帽兜已经落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但此刻那张白净精致的脸上却带着饱含决心与杀意的表情，少女双手紧握着一把怀刀，刀刃没有出鞘，她的指节却用力得发白。
「主人，我们快走！」
她听见浦岛虎彻的声音，身体却彷佛太过僵硬，一步都无法踏出。
...不甘心，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明明想着...这次的话丶一定要成功的...！
「主人！」
另一个着急的声音让她回神。褐色短发的青年提着长枪击开敌方渐渐包拢起来的队形。少女转身，从好不容易破开的缝隙逃了出去。
浦岛虎彻紧跟着她，但两人不久後就停下了脚步。
一名敌打刀挡在不容马匹错身的狭窄道上，若是浦岛独自一人也许还能设法往上逃走从屋顶脱身，但是单凭他实在无法带着少女这样离开。
浦岛虎彻一边警戒着敌人，一边从眼角瞥见似乎已有同伴倒下了。
他们遭遇的这批敌人实力特别强大，双方战力有着一大段差距，情势明显对己方不利。
浦岛虎彻着急不已。他们是刀，折断在战场上便罢，但怎麽可能让主人也跟着在这里结束。
敌人正要攻来之时，浦岛虎彻都已举刀准备迎敌，却见两侧屋顶上又各自跳下两个身影，竟然硬将敌人给逼退了。
「骨喰藤四郎...鸣狐国吉......」
被浦岛护在身後的少女喃喃念出了这两个名字，她并不认得这两把刀，但在危急之时帮助了他们的显然是友军。
少女正怔愣之时，另一个屋角後面走出了一个身着灰色行灯袴丶披着深色羽织的人影。
是人类──少女在一瞬间就作出了判断。
随着男人的出现，从他身後迅速窜出了数个身影。
男子带来的刀剑们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战场，立时将原本就要覆灭的形势挽救回来。
然後她在极晦暗的光线下看见走近陌生男子的脸庞，开口的声音带些许惊诧。
「这位......前辈。」
对方朝她笑了笑，但有着怪异斑痕又布满细小肉瘤的右半边脸无法牵动表情，让那个和善的笑带上一点不协调感。
「我们今晚的运气都不太好，这批敌人...是硬碴子呢。」
正如对方所说，今天真的算是抽了下下签。原本预备执行的计画被破坏不说，遭逢的敌人甚至比她以往碰过的都要强大许多。
但运气不好的只有她而已...是少女所带领的队伍暴露踪迹受到攻击。
而这位前辈......原本早就可以逃走的。
刀剑相交之声越来越激烈了，少女看着逐渐朝他们这里包拢而来的战场，到现在才开始害怕起来。
恐惧与怒气混杂在一起，让她近乎无法思考，却只能拼命思考。
属於男子的打刀·大和守安定被斩裂胸口倒在距离只有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几秒钟内便变回一地碎裂的铁块。
自己的刀碎裂，男子从头到尾却丝毫没有改变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妳走吧。」
男子开口，用特别喑哑的声音说道。
映在男子眼中的少女显得恐惧又不知所措，但是他同时也看见少女眼中的光。
──还不想放弃，还想继续战下去的表情。
所以他喝叱。
「快走！」
男人的声音彷佛一道开关，让少女因突发混乱而僵硬的身体能够行动，却不是依她的想法而动。
彷佛被下咒又彷佛是脱离了咒缚一样，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按照男人那句话而奔跑起来，随侍在旁一同脱离了战线的浦岛虎彻像是影子一样跟着她。
然而不多久後她就停下了脚步，脑中思绪万千。
我在做什麽？......把自己引来的敌人丢给友军然後逃跑？我打算这麽做？
但是一旁属於男人的打刀·和泉守兼定见到少女停下来却啧了一声，然後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
少女踉跄几步，稳住身体後回头看见和泉守兼定已经奔出去和一柄脇差战在一起，脚边散落着曾经是他同伴的碎片。
看着这幕，她瞬间做出了决断。
少女手中光芒一闪丶几声只在虚空里鸣响的铃音响起。
她命令自己的刀剑全速脱离战场，将敌人全部留给这位不知名男子带来的队伍。
下完命令後，她再次转头望向男子，看见对方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属於少女的刀剑们很快聚集到了她身边，有了男人手下刀剑的掩护，他们迅速撤离战圈，沿着撤退的路线顺利前进。
被自己的刀剑所围绕，脚步不停的奔跑着，少女的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像是半空中掉下一份天大幸运，救命恩人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幕。
陌生的友军丶绝处逢生的惊喜丶男人可怕的脸──
少女颤抖了起来，却不是因为那副丑恶的面容。
已经与刀剑一同走过无数战场的她并不害怕畸形的容貌，更何况男人的作为早就能够盖掉容貌的缺陷。
少女无法忍受...或者说理解到的，是那副模样背後的意义──
如今现世散布的疫病实在太多了，她不晓得那是什麽疾病......但是男人的脸色她很熟悉，熟悉到光想起来就让人心头一阵紧缩。
那是带走了父亲丶母亲和她身边许许多多的人，会在大限不远的人身上缠绕的...濒死之相。
那个出手救了她的人...就要死了。
男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做出这种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行为吧。
让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孩子逃走，自己却赌上从此永远被留在这个战场上的风险替她断後。
男人大概，只是决定了自己想要的结局而已。
少女──咲夜感觉眼眶发热时，颊边已经滑下了一滴泪。
愤怒丶悔恨丶愧疚丶感激......这些心情混杂不清，就如同咲夜现在乱麻一样的思绪。
护卫着少女的队伍一路疾奔，沉默与沉重的气氛压在众人身上。
靠近至传送纪录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但一切都被遮掩在沉暗的夜色与层楼叠台的屋宇之後，无法再得知战场的任何情况。
再怎麽凝目张望，也都看不见那边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或者说...战斗的结果。
少女愣愣的看着，而身边的刀剑们沉默地拱卫着她。不论下一秒收到的命令是继续撤退，或是立即返回支援那位审神者，他们皆会毫不犹豫地忠实履行主人的旨意。
然而少女既不前进也不後退，只是无言地伫立。
在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当中，一阵夜风吹来，天边渐渐显露了一角月光。
在这片银与黑所勾勒出的景象中，咲夜看见箭塔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影，隐约可见是名侧梳着发髻的女子。
咲夜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身分。
──带领着这个拥有可怕实力的敌军队伍的丶一名强大的审神者。
......就是这家伙！
少女握紧拳头，因愤怒而咬得牙关作响。
就是这个人...破坏了原本在今夜预定的计画，还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咲夜心头涌现的情感确实是憎恨...但已不知是憎恨对方的强大，或者憎恨自己的弱小更多一点了。
完全无能为力...而且丶怎麽能够浪费那位前辈的心意。
──还不能够在这里结束。
松开紧握的拳头，少女转身摆起手势启动了机关。
传送阵感应到输送的灵力後立即运转起来，在他们身下展开了跨越时空间的阵法。
在她的视线中，屋顶上那名女子背着月光的剪影，一点一滴丶渐渐淹没在包围了一切的白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