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城》饕餮蛇

15、风砂（十四） 悦秋客栈的

　　悦秋客栈的早点很是考究。

　　凤舞把玩着一只豆沙包，与对面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意料之中，周贤英情绪低落食欲不佳；而上官云卿这厮，居然大清早的只喝茶！这样毫无氛围的早点，只是为了肚子而吃的罢？

　　“几位客官！你们点的东西来咯~”小二招呼着，端来一只罩得严严实实的托盘，内中不知何物。

　　凤舞疑道，“小哥，我们没有再点东西呀！”

　　“怎么没有？”那小二笑得神秘，“你们有了清蒸的，红烧的，醋腌的，还少一份白煮的嘛~”

　　“清蒸，红烧，醋腌，白煮？”凤舞念了一遍，隐隐觉得这些字眼里暗含玄机，呼之欲出。

　　云卿看了小二一眼，似笑非笑，“我们也是偶尔想吃罢了，并非有意将它们一起点的。三样菜色已经足够，至于这个白煮的，可要可不要；如果他们二位愿意，我也不在乎多一样饭后点心。”

　　小二闻言，面有难堪。但他很快笑道，“要不要得，你们可以先看看再决定~我也不急，就在一旁候着~”说罢转身欲走。云卿把扇子一横，拦住去路，冷然道，“要了倒也无妨；只是这个白煮的，不知火候是否太嫩？”

　　小二脸上羞红，竟显出一些不合身份的娇俏。“……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到这个地方了，嫩的不行，总还有老的在吧！”

　　凤舞觉得，云卿此时几乎要笑出来了。但见他伸手去掀那罩子；忽地虚晃一下，转而拈起一边的茶杯，甩手就泼。小二躲闪不及，被浇了一头一脸，帽子上更是透湿。云卿不待他发怒，就快速起身。

　　“万分抱歉——”如是说着，劈手就摘下那帽子。

　　长发散落，亮闪闪的如展开了一匹金棕色缎子。

　　“韩大少爷，未免玩耍过头了。”一直刻意抿着的唇角，荡起了刻薄却好看的涟漪。

　　“你……风儿？！”凤舞终于也认出此人。不错，几日之前，青石镇夜市外，戏弄众匪寇并与凤舞等人联手击杀缚土龟的少年，就在面前。不过，不败兄叫他“韩大少爷”？

　　“啊哈……虽然被这家伙识破了，”风儿偷瞥云卿一眼，转而向凤舞笑道，“不过我也装得蛮像吧，‘小武’？”

　　“啊啦……你也认出我了啊。”凤舞赧道。

　　“你们的身份呢，我都知道了。如今我就正式报个家门~敝人，天德庄少主，韩笑风是也。”风儿将在场几人扫视一番，“现如今，青的、红的、黑的、白的，都到齐了哟~”

　　“原来你说的清蒸、红烧、醋腌、白煮，是这个意思啊？”凤舞顿悟。四个颜色代表的四大势力——剑尊门、赤炎城、玄幽谷、天德庄，现在，各有一人在此。

　　“韩公子此来，所谓何事？”云卿单刀直入地问。

　　“那里面，”风儿指指托盘，“是我爹的请柬。看不看都行啦，总之老头子想请你们到韩府作客。虽然我也想找你们玩，可是这事叫他一办，怎么就变味了似的~”他直咂嘴，“本来是叫下人送来的，被我中途截下。起初只想来看看你们，怎知还没出门，就听说我爹遇到点麻烦，于是顺路来搬兵咯~”

　　“你爹他怎么啦？”

　　“跑到天见门求签，遇到死对头，被堵着了！”

　　“天见门？”凤舞心想，这不就是那个，传说中落魄得连房顶都修不起，还总被三流帮派找麻烦的道观么？

　　“对对~这个天见门啊，唯一不吃白饭的，那就是掌门天知道人~活了九十多岁，老爹说他通天文地理，晓风水堪舆，把他当活菩萨一样供着~附近的人家，不论贫富，也都经常去找他求个签问个卜什么的。不过依我看，这都是因为风砂只有他一家道观~好道士都跑去浮屏山了。”

　　天知，道人？天知道？？？——于是这算哪门子道号啊？？？？

　　“韩公子。”周贤英终于开口，“韩庄主是武林同盟第三把交椅，你家又有那么多家丁，他怎么还会被仇家困住？”

　　“哦，那老道定的规矩，说是要心诚，凡是去求签的，一路之上，莫说无关人士不能带三个以上，连兵刃都不让带去。其实若是旁人，多半不肯听他的；无奈老爹鬼迷心窍，竟言听计从了。虽然他这对头也就是一般般的水准，我觉得他能搞定，但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故此前来求助。”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走一遭。”云卿起身。

　　* * *

　　天见门坐落于天德庄西南方的金蟾山上。远观这山，却一点也不像金蟾。勉强说的话，有点像掉了脑袋的大□□。据风儿说，当年天见门祖师爷在那里闭关，发功破关之时不慎将脑袋那部分轰碎了，所以只剩下□□屁股。

　　天晴，却实在算不得晴好。空中无云朵，霭气灰中带黄，混沌暧昧招人心烦。这一路越走越觉脚下坎坷，终于凤舞忍受不住了，刚要牢骚，却发觉已经到了山门。

　　要说这山门，勉强还像个样子，只不过匾额年久失修，实在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几人潜进观里，一路无阻，遂到了正殿院外，躲在一株近两抱粗的槐树上，刚好窥见院中情形。

　　乍一看去，实在看不出有甚不妥。不过是个破败的院子，内中一建筑物瓦破垣残，看其位置当是正殿无疑。殿前也不过寥寥几人，除了来来去去的小道士，还有两人面对面站在当中。其中一个文气的中年人正是韩天德，而另一个年纪略轻，膀阔腰圆身段精壮，面容看似粗悍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精明。看装束当是习武之人，却未带兵刃。

　　“我说姓韩的！”那壮汉抬手一指，“是爷们就别拖拉，咱来个爽利点的~与其婆婆妈妈唠叨没完，不如手上见真功夫！不就是你儿子被我们绑去几次么，哪次不是好好的回去了！又没伤他筋骨，做到这份上你还有什么好抱怨！我们强盗绑人有什么不对，强盗不就是烧杀抢掠么！我们只不过尽了强盗的本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这么多年也算老邻居，没有缘还有份呢，你你你何必出口伤人，说我们祖宗八代都是鼠辈！”说到此处他有点激动，“弟兄们在道上混，哪个不是真汉子！什么叫安身立命你听过没！我们只不过把安身、立命、施展抱负三者合一，钱来得比你还快，我看你羡慕都来不及~我们是鼠辈那你是什么，你就是那笑面虎你就是那缩头乌龟你就是那白眼狼！！！……罢了罢了，快快施展你们韩家的绝学‘万金焕日’，让大爷见识一番！大爷就见你家那小兔崽子使过一回，画虎类犬笑死人了！”

　　树上一行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究竟是谁婆婆妈妈唠叨没完？！

　　但见韩天德把腰一叉，“你爽利？你数数你都啰嗦几柱香了，口沫喷我一脸，你不嫌累我还嫌晦气！手上见真功夫？怎么着我怕你啊？你个王八羔子就会欺负我儿子，有本事你倒来欺负我呀！绑我儿子你还有理了，从他没睁眼你就开始绑他，十八年了何止几次？？？？回来又怎样，亏我儿子胆大，若被你吓出个好歹，你们全都别想好过！我骂你们有何不对，强盗不就是烧杀抢掠然后惹一屁股骂名么？出来混的迟早要还，又有甚大惊小怪的？这么多年赖着不走，就算金盆洗手我还嫌你们丑得碍眼；还好意思称邻居，你要是还有脸，令妹早就嫁出去千万次了！说你鼠辈又如何，你可有一文钱是正道来的？真汉子？谁知道你们是甚东西，还能脱下裤子给我验不成？我看你们安身立命也只能用这办法，朽木不成材，怨不得人。你们来钱快？来钱快还用总去抢，敢情是花的比挣的还多~哪比得上韩家家业的万中之一。我倒想拿铜板砸死你，无奈清净之地不能动武，何况今日只带了给道长的香火钱。画虎类犬？这你大可放心，我儿子手巧得很，画我是绝对不会像你的！我看你那‘啸月八式’也别使了，你的狼牙棒子呢？该不是也守得道长的规矩，未曾带来？哎哟你可真让韩某刮目相看，对我就是那笑面虎我慢慢整死你们，我要是缩头乌龟那你就是连头都没想缩缩不得，我要是白眼狼那你就是丧家犬！”

　　众人目瞪口呆。这是女人在吵架罢？依凤舞的印象，在烟雨楼时，那韩天德分明是谦谦君子，风度翩然；如今一见，实在判若二人。看他们没有停嘴的意思，风儿开始解说。

　　“左边呢是我爹，就是人称万金先生的韩天德~放心他的金子绝不止一万。右边是我旧识，名叫刀澎坤，是风穴山的老大。我没断奶就开始跟他打交道，只不过这些年了感情没曾好过；我想我也许大概可能已经能够与他过招，只是他家小弟向来以多欺少，每次都先把我撂倒。这次他俩狭路相逢，必然有好多话说；可就算母猪上树我也不会想到，这老刀居然也是来求签的！”

　　“哎你们看！”凤舞叫道，“他们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