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芜凭芜证

5、拜访

　　“薄……冰。”
　　我睁开过一次眼，但全身乏力，又闭上，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唤我真名实姓，惊喜地再睁开，看到一张绝色的容颜，我呆愣了许久，有些不敢相信是她救了我。
　　她不是贺三少的未婚妻么？她难道不怕三少休……我望向凉亭，却看不到凉亭的影子，只见绿树葱茏，鲜少人工迹象，如同一块养在贺家深闺的林地，我刚想问她这是哪，贺香宝就扑了过来，“春回！春回！”
　　我看到她微挑眉，对我们主仆相拥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单膝跪地，全身湿漉，黑发贴着面额，一双乌瞳一转不转盯着我，眉宇间隐藏一股英气，明是绝色雪颜，却帅性天生，这可是胜过蒂尔达的中性风范啊……脸上被猛地拍了一巴掌，“春回！春回！你怎么了？醒神！”
　　“你……”
　　“天啊，春回！小姐！你刚才都没了吸气，我、我……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啊！”
　　我很想发火，但遇到贺香宝这样子，我也是无语了。没了吸气……有这么严重吗？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到眼前救命恩人，无法不想到她的未婚夫，我对贺三少的厌恶，怎能转嫁到一个弱女子身上，是吧？好，是我太天真，以为像贺文轩这种富贵人家子弟，好歹还是在外面闯了这么几年，再蛮横也会适情而论，结果他根本不当别人性命是命，任意践踏，我真的是、真的是替眼前人扼腕，怎么会跟那种男人配对。我都有了想报复拆散他们的冲动。
　　这种事…….做过。
　　我还记得那人厌恶的神情，过往的情分就马上成了自以为是，不得不远离，然后……“小姐啊——我们两个好可怜啊——我们怎么遇到这样的事，平日住那旮旮旯旯儿脏不留丢，周围还住着些男人，小姐名声往本就搁不住了……现在雪上加霜，三少这么一推，也不管人家是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不说名誉，就是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闹病了又要去跟账房求药……啊！小姐!我苦命的小姐啊！”
　　我听得目瞪口呆，直觉贺香宝是意图不轨，她拉着我袖子擦着擦着就看向旁边，“……小姐又不像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得宠来的，小姐平生乐善好施，善待下人，却遭了这么个罪，一片好意，被糟蹋不说，连自己都赔上去了，我可怜的小姐啊——”
　　一双手伸在我面前，托着一卷纸，我霍然一盯，居然是银票，妈呀……我来这里这么久，从来还没见过银票，这东西又没头像，但我就是知道，这是银票！
　　果然，贺香宝眼睛泛光了，我甚至听到可耻的咕噜声。
　　面前人见我一直未接，想到了什么，就往身上擦去，发现无处可擦，露出抱歉神情，将那银票塞到我手里，抚开我脸上的湿发，琥珀色眸子凝望我许久，就像能带给人活下去就能看到美好的勇气。
　　怎么有点熟悉……是我哪个春梦做过吗？
　　那背影在一片金色的夕阳中，衣袂飘飘，是那么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不可亵玩带走无限惆怅……我追思了很久，转头再看贺香宝，她也有些恍神。
　　“香宝同志……” 我开始严肃地教育她什么叫做吃人嘴软拿人手长，然后看太阳还要过会儿下山，我和她迅速地将银票铺开来晒。
　　“香宝，这里够我们用多久？”
　　“小姐！这里可供我们一年的开销！”
　　“……香宝，下回换你跳。”

　　打那日落湖之后，我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合计我来这里的十五天，刚好一个月。
　　这段时间里，谈怡君送了两次药，都是她亲自前来，因为贺香宝声称我卧病不起，所以一直没有当面见她。
　　苟延残喘活过来之后，我开始天天去找她。
　　但很奇怪，我基本上都碰不到她，问她丫鬟，她丫鬟不知，给她留信，第二天依然如此。
　　我就好奇了，虽然她常在外闯不似闺中女子那样拘束，但也是个由男人长期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贵贺家未来少夫人，难不成她已经不住这里已跟她男人正常地同吃同住同睡觉？不会，如果是，她的丫鬟就会知道她的去向了。
　　我实在是闲得太久，就天天去她的园子侦查情况，终有一天，给坚强不屈百折不挠的我遇上了。
　　“怡君姐姐！”我激动地上前，想跟她手托手相看凝噎三周半。
　　不料她只是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全无带给我希望与热血的维纳斯形象，冰冷得跟座石菩萨有得比。
　　这……仙女姐姐又生理期了吗？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她大概以为我是贪得无厌又来求索东西是吧？
　　我慢慢从怀中摸出银票，放于她面前，等着看她故作惊讶的神情。有些恋恋不舍，但是，薄冰，你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突然看向外面，什么事能让人不看钱？我马上跟看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女子，她也不废话，直接开篇说让谈怡君准备一下，下午陪同老太君出去游湖。
　　游湖？不可能又是那片林子湖吧？我讨厌那个地方。
　　这时那通报丫鬟看到了我，吃惊道：“春回小姐也在这啊？哎，刚好，太君今儿个还念起你，你还是随怡君小姐一起陪陪她老人家的好。”
　　喜新厌旧还跟我来客套？洒家不吃你这套！我二话不说就装没听见走到门口，然后我想起点事，又蹭回来。
　　“小姐姐，有点心吗？”
　　那丫鬟呵呵一笑，见我傻头傻脑的样子，包不准心头在腹诽些什么，“表小姐到这时候还没用午饭么？哎，什么地方啊这是！放心，我叫后面专门给你备一份大的。”好像说大的我就会高兴似的，我很不屑，但是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
　　一道冰冷视线射过来，然后落在她的丫鬟身上，她丫鬟诧异了下，样子变得内疚，走过来对我说：“春回小姐，对不起，我现在就去给你做一份。”
　　我看着她那委屈样，心想她那主人成仙，难道她也跟着鸡犬升天不吃不喝吗？却见旁边通报丫鬟抿嘴那笑，整就一个奸。看来面前已无声上演了一场绣花斗，我却浑然不知，只知有好吃的，真令我汗颜。
　　“表小姐一定要来哟。”太君那丫头笑着笑着简直是飘出来的，压根就不像是来请正主儿赴会的。
　　有必要这么得意吗？我回过头，发现有两双视线嫌恶地瞥着我。
　　谈怡君那丫鬟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重重将盘子放在桌上，“请用！”
　　我慢慢抹去满脸菜汤，想了想，赔笑道：“小姐姐，别生气，我今天下去陪着你的小姐，保证不让人动到她一根汗毛，可好？”
　　她鼻子哼了几哼，“凭我家小姐本事，用得着你……”她突然噤声，又刚才那样畏惧地看了看谈怡君，而谈这时起身朝外去。我顺着她的所看而看，却只见午阳烘烤，绿意焉焉。这么一看，不知为何，我觉得她这庭院比其他地方少生气得多，连我那没几棵草的园子，都显得有趣些。明明外观花哨，有假山有小池，一出门就觉得不对。至于哪里不对……但凡谈路过的地方，那里的植物好像给抽去了生气，奄奄一息垂下头，我揉揉眼再看，原来是我眼花了。
　　回过神来，桌上却空无一物，谈那丫头正在擦桌子，我讪讪地丢下筷子，被瞪了一眼。
　　谈怡君从外面走回来，看到我，就在原地站着，不动，一直看我，我还没问出怎么了，她的丫鬟就凑上来，“春回小姐，你还不走啊，我家小姐要午睡了。”
　　“可是下午要游湖啊。”我天真地笑着，就是屁股不离板凳，开玩笑，大中午的这么热又喊我走过去走过来，我哪撑得住啊我？我可是大病初愈哦。
　　那丫鬟的脸蛋气得胀鼓鼓地，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赖，望向她家小姐，她家小姐垂眸，然后背手上了阁楼。
　　哇，她这住处还有两层，我那个就只一层，纯平瓦房，唉，人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千古定律。
　　前厅就只剩我一个人，这样炙热的午后，我坐在别人的住处，深感到与世孤立，眼睛瞄着外面，耳听八方，慢慢趴下身体，不知不觉在那圆桌上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察觉到身边有人，我睁眼，眼皮却被粘住，我只觉得那声音好熟悉，又渐渐睡去……
　　“她太危险了。”男人缓缓离开睡着的人的脸，直起身。另一道身影见他举起手，瞬间移到面前，架住。
　　“……不要动她，她是蝴蝶。”
　　男人悠然收回手，轻蔑地盯着下方的睡脸，“你还想骗我，她同一时间出现在这里两次，根本就不会是蝴蝶！”抬头看面前人，神情为之严肃，“我没有开玩笑，事机从不偶然，唯有变数。我不管你找不找得回你身份，不遵循规矩的代价，至少我……”男人的表情变得阴狠，突然出手，动作之快，肉眼难辨他到底做了什么，“——付不起代价！”话刚落音，外面草木猛摇，有新物猝长猝衰，急速的新陈代谢让它们发出了诡异的哀嚎，天空开始集聚乌云。
　　察觉到不对，始作俑者蓦地转身，一切变化退回原位，就如从没发生，但还是晚了，同伴的手深深插进他胸口，他淡漠地看了同伴一眼，嘴唇无声地读出他的留言——
　　她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