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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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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昔情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我带上他回冷水心的园子,他们惊讶之余,同时也放宽了我的人身自由。
“哟,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啊。”
冷冠玉孩子气的脸装作世故难掩刻意,我嗤笑带过,看着她气急败坏的神色,我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冷水心只是一厢情愿,云管账并未承诺过任何愿我嫁他儿子。
我没有将谈怡君带到我的住处。正如我所想,他们没人关心她的下场,所以才有了那些在她落难时来还报私怨的毒恶而可悲的女人们。她们躲在背后,不敢明目张胆,只有耍些下三流的手段,却真正是为她的遭遇雪上加霜了一笔。
我不敢去触碰她经历了什么,只有将她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希望在她痊愈之前,贺家三少爷能念及旧情为她抵去一些赶尽杀绝。
我几次试图让云昔情去跟贺三少开口,但觉得他不似伶俐之人,怕他求情不成反倒惹来旁人冷箭,就只有作罢。我不信,贺文轩会不知道这一切。
但确实没人追究谈怡君的消失,我天天抽空去看她,而且每次都拉上了云昔情。我惹不起冷水心,我怀疑冷水心就是暗中干卑劣之事的人之一,所以我更得拉拢云昔情这根救命稻草。怡君的伤怡君的遭遇我要他看得清清楚楚,才不至于以后轻易倒戈相向。
“为什么要我做这种事?”
“我眼神儿不好……对了,你是男的,我忘了。”
他张大嘴,我就知道他八成要撒娇,便急忙挥开他,“让让,我自己来,你称心了吧。”
当然是开玩笑,这种事怎能找一个男人?
这几日,我借助云昔情管账儿子的地位,让他掏钱去外面买药,就差花光了他的私房钱,他当然不乐意了,我边拿边吼他:“怕什么,我又不是不会还,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敢跟你爸说,你以后就别见我了,因为我肯定先给你爸打死了。”
他扭捏继续捐助,随着补药的越买越多,谈怡君的身体却不见起色,也许是时间太短吧,可我总心里有些不安。我给她吃什么,她都吃下去了,按理说这么多补品一齐上,鼻血都该滴两滴吧?为何她还一幅失血过多的样子,苍白得几乎不能照阳光,那种透明,让我心底狠狠抓了一把,就像讽刺我的无能,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痊愈,她就不能?我又没办法带她去看这里的医生,那样的环境……我心头一动,对了,环境。
“是我。”我自行推开门,屋里阴影太重,没看见她在哪,只有认白色。唉,她被我带回来直到现在,她一直穿着那身白衣,真不知有什么好,难道她不嫌脏吗?
她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樽瓷娃娃,与衣服几乎融为一体的肤色,我看得胆战心惊,于是决定,“你换了那身,我去给你找衣服。”
她的阁楼,没错,她的阁楼后方,有一个小茅屋,堆放聚集杂物,我和云昔情花了一天时间将它清理干净,天天趁着夜色偷溜进去,这里已经荒无人烟,没人会愿意靠近一个给自己家族带来奇耻大辱的女人的住处,正合了我们意。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直到我将衣服放到她旁边出去很久再进来,发现她还是那身白色。
我皱眉,“怎么了?”
她当然不会说话,只那静静地看着我。我已经能从她的眼睛感受出她的情绪,现在的她,一片沉寂,仿佛我为她做的一切,她都不在乎,说轻了,是都嫌多余。
“你想死吗?”我轻声问,就像朋友间聊天一样,我看进她的眼睛,告诉她,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做足了长篇大论的势头,她不捧场,我还是得下讲:
“我曾经几次想过死,很久以前了。我经历的和你不一样,没你这么惨,但是心理上一点点的折磨,相信我,跟□□折磨差不多。
人生难免错过一些人,当懂得会珍惜时,往往已经后悔莫及。别人看我总觉得我活得轻飘,其实我心理很困窘,已经很久了,一直在反复提醒自己的不懂珍惜,好像我这样,失去的就会回来……你追寻你所想,至少你以后不会后悔。毕竟你才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也许你觉得好笑,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心理支撑……你肯跳下水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当时我就在想,死了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因为你救了我,我特别珍惜那条命……”
后知后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而她,并不惊讶。
我想起了她在大厅看我的那眼,那时我只觉得自己想法天真而奢侈——莫非她认出了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将来该做些什么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下一次,谁会认出我?”我忽又觉得好笑,太煽情了,对一个同是女子身份的人说,真的有点肉麻,“你又凭什么认出我?”
但值得欣慰的是,她并没有闭锁耳朵,如闭锁她心一样,她一直在听,虽然她没有任何举动,但她专注的眼神,几乎给我享受的感觉,就像对这种人说一辈子的废话,她都会静静聆听,更因为,她欠我吧?她救过我,我中毒赔过她一条命,即便被她救回,但总是因她而起。我也是打着她欠我比我欠她多的心理,才这样执意带回她,为自己已了无分量的日子,添一分留恋……至少,我有过努力,适应这里。
她的手缓缓伸到我面前,抚上我的眼角,一滴冰凉落在她手上。
这一滴泪,比怕痛怕吃苦,畏手畏脚的我流的血珍贵了不知多少倍。
果然人最不在乎的,才是最宝贵的。
我现在最想让她知道的,是她到底给予我什么,而我现在,就想给予她什么。
看看时间不早了,再晚我也该回去报到了。“你先等下,我给你烧桶热水,你先洗洗再换。”
不管她愿不愿意,我转身往外去给她烧洗澡水。
烧好之后,我还得一桶桶地提进这个屋子,从园子前方绕到后面,真是累得够呛。
“你要洗哦,你看看我,累得满头大汗,你身体好了就轮到你帮我烧水洗澡了。”
关上门,我听到悉悉索索衣服带动的声音。我松了口气,便坐在门外等候。
“好了没?”我站起身时,头都在晕眩,我这身子板是减下去了,现在估计也只有九十多斤了,可我反倒不太那么高兴,正当用得到力气时,我又被耍了,瘦成这样,给谁看?还贫血,我真是无语了。
当然没有回答,但我没料到推开门之后,她还在澡桶里泡着。“大小姐,水都冷了,你还……”
我硬生生收住接下来的话,忍不住揉眼睛,澡堂上面浮出一层血水,包围着她死寂一般白色的身体。
她的头垂在澡桶边缘,发丝盖住她的脸,她一动不动,我进来,我走近了,手去摸她的上半身,还是确定不了,我掉头就往外去。
我叫云昔情时他在坐在书房摇头晃脑,我一把夺下他手中的书,带他走,没有夫子,每天下午是他的自学时间,我从没有去打扰过,几天来养成的默契让他什么也没说就跟着我来了。
他一走进茅屋,立即后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一巴掌拍他脑袋,“什么时候了,你给我正经点!看看这是什么,给我把它推出去!”
我手指向那血红,他也吓住了,赶忙帮忙一起将澡桶推出阴暗的小屋。
“踹破它。”
云昔情有些怀疑地盯住水里没有动静的人,“这、这样好吗?”
“你不踹,我就踹你。”
他爹是管钱的,自古跟钱挂钩的都会小心翼翼,更何况贺家主营镖局,上上下下都会一点武功。他有时比较一根筋,我早已熟练各种方式向他“诉清”事情的严重性。
练武之人不是我这般鲁莽意识,他以手沿着澡桶缝迹劈开,水哗地涌出,那晕红是那么的刺眼,随着水留到后面,红色越来越浓,至此,我终于确定血是来自哪里了。
我拿了床单裹起她,几次抱她无从抱起,不止是我俩身形悬殊,她至少一米七的身高,我却一米六出头点,我抱起哪里,都看到血在流,我眼泪跟着掉。旁边人拿开我的手,从腰部一下子搂起她,大步朝小屋里去,我抹了把脸,紧跟在后。
昔情将她放倒床上,那是我俩拆自己床拆东床补西床为她垫的简陋的小床,刚刚够她的身子,因为从我们进这里都没走过正园的门,怕引起注意,从不敢移正园的东西。
床上铺着两床被子,此刻我却觉得那么碍眼,这么薄,她晚上该有多冷。他们都说失血之人体温极低,保不好会为此送命。这是我的大意之一。
“你别光站着哭,快过来看看。”
云昔情替掖好被子,回头拉我,我跌在她身边,无意瞟到她换下的衣物,那里面,血已干涸成一片硬物……这是我的大意之二,这么多天了,简直不敢想象,她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薄冰,你去哪?”
云昔情跟着我冲出来,我喘着气,离开那血气氤氲的空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天,我一直都没发现……怪不得她身体毫无起身,只是以为她被单纯打掉孩子,天真地自然联想到现代人的方便快捷……她经历了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她一声不吭承受着,如果她愿意相信我,不强忍着,让我看一丝她的痛,我都不会这样,让她白白流这么多血!
“薄冰,薄冰!”旁边人唤着我,眼里充满担忧与不知所措,他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躯,将我按在原地,“薄冰,你可不能出事啊,你一出事,她怎么办?我、我什么都不懂……”
我茫然以对。我想到了一个人,她就这样撒手而去,干脆地留下自己的子女,无一丝预兆,后来别人告诉,她早知道自己有心脏病,执意生下孩子,活也活成了定数。他们都自认为自己做得对,义无反顾投身未来,他们都认为未来是美好的,却往往都料错。
那现在活着是什么意义?
我明白了,她应该是这样想的。
我直直地往门口走,我想离开这里,我知道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但我的脚就是不停使唤。
“薄冰!”
有人在哭,不是我,我缓缓回头,云昔情紧紧跟着我,那是谁?
算了,别深究了,在这里的一切哪能当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