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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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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不曾回家的妹妹,对于这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陌生了。可当看到那些故人旧物,回忆简直泛滥成灾,那些记忆清晰的好像在脑海里放幻灯片,已经年过三十,当了老板的妹妹还是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嫉妒,偏执的六岁小女孩。
身边的丈夫握住了妹妹的手,妹妹感受着那只温暖的大手包裹着自己冷冰冰的小手,又看了看趴在丈夫肩头熟睡的女儿,她瞬间明白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六岁女孩了,她可以面对这一切,曾经的,现在的,所有痛苦的一切。
葬礼那天,妹妹面无表情地走着过场,她像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看着眼前这一幅众生相,心里只觉得荒唐滑稽,可怜可笑。可怜的是即使母亲已经位居高位,死后还是要任人摆布地开这个无谓的追悼会。可笑的是这些来吊唁的人明明都在背后等着这个女疯子死,甚至怪力乱神,只求这个女疯子早日升天,如今却在此惺惺作态,哭的节制又悲痛,真是表达了感情又没失了风度。
妹妹想着想着,视线在一个男人身上停了下来。男人似乎感觉到这视线,转身看到了他多年没见的女儿,周晚。
妹妹和她的父亲对视了一眼,就撇过头去,和自己的丈夫说起话来。而男人则继续站在原地和刚才谈话的人谈了起来。
妹妹的父亲是个工作狂,与妹妹母亲结婚是当时zhengzhi环境所致,妹妹三岁时,他们就离了婚,一个在西部基地搞科研工作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一个则在北京每日忙的不可开交。妹妹对这个父亲几乎没什么记忆,而这个父亲对于自己此生唯一的女儿也没有什么感情,或者说这个男人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他的科研事业,无法自拔。
下葬之后,妹妹就想和丈夫带着孩子离开,却被朋友的母亲陈阿姨请去了吃饭。
这位陈阿姨是妹妹母亲的朋友,也是妹妹成长路上少有的给予她温暖的人。那时候妹妹是妈妈不疼,爸爸不爱,爷爷奶奶都在国外,而妈妈这边的亲戚也不多,大都也在海外,外婆过世,外公虽在国内,早年却已进了寺庙皈依佛门。妹妹在这样孤独无依的环境下没有心理变态扭曲,可以说多亏了这位陈阿姨。
她温婉淑女,身上安和的气质让妹妹特别安心。陈阿姨常上门看她,带着自己的女儿找她玩,由于住的很近,妹妹还常去陈阿姨家蹭饭吃,陈阿姨的女儿也成为了妹妹最好的朋友。妹妹十分羡慕她的朋友,她有温柔的妈妈,还有幽默的爸爸,而她什么都没有。
饭桌上,已经年过六十的陈阿姨气质依旧安和,她静静坐在那里给妹妹夹菜盛汤。
妹妹先开了口,“陈阿姨……”
“吴潇”,陈阿姨打断妹妹的话,提了这个妹妹一辈子都不想提的名字。
妹妹愣住了,呆坐在椅子上。
这位老人看着妹妹的样子抿了抿嘴巴,不忍心却还是说了下去,“我没让你带人过来就是想说这个,那孩子不知道吴潇是你姐姐吧,你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婚礼不办,也不回来,但是每次囡囡回来你都让她给我捎东西,你记得阿姨,阿姨当然很开心,可是阿姨不想你想起北京,想起小时候,就只记得阿姨这一家子人,至少有个人,你也该知道她。”
妹妹看着阿姨,一脸疑惑。
“你心里一直有个结解不开,阿姨心里其实也有一个结,如果我不说,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去你家的吗?”
“六岁,我那天过六岁生日”,妹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过生日,有人给自己唱生日歌。
陈阿姨笑笑,“嗯,我先生那时候和我带着囡囡从国外回来,我在国外学过心理学,然后没多久我就成了你妈妈的私人心理医生。”
妹妹震惊了,妈妈居然有心理医生!还是陈阿姨!
“她对吴潇的父亲执念太大,无法面对自己和你父亲的婚姻,更无法面对你,所以只好让我这个好朋友帮她。你真的很可爱,小晚。你妈妈很爱你,只是她那时候已经不会表达了,而我对于心理学的研究并不深,给她做这个心理医生,实在不行,可是除了我,她已经很难信任别人了,她这个人一直在风暴里,没办法抽身。后来吴潇的父亲去世,这对她的打击很大,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她的病情会严重到那个程度。她把吴潇带回家成了那个男人的替身。”
“什么意思”,妹妹直接站了起来。
陈阿姨的眼角有些湿润,“我知道我应该阻止她,可当时她是四面楚歌,如果她倒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牵连,而我的家人也在他们这个利益圈子里面,所以我只能帮她瞒着……”
妹妹缓缓顺着椅背坐下。接下来陈阿姨说的话,妹妹就像个傻子似的呆呆坐在那里听着,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吴潇的被虐待,大人们的知情不作为,妈妈的精神折磨,……随着那些记忆一起涌入脑海,妹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爆炸了。
妈妈对吴潇很好,是因为她把吴潇当成了那个男人。
自己曾经羡慕的一切,住在妈妈房间里,喂饭吃,出门抱着走,所有这些体贴温柔的照顾全是因为吴潇被注射药剂,身体早已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她被软禁,被虐待,而自己还傻傻地毫不知情,甚至还在嫉妒她。
妹妹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这些,破口大喊,“闭嘴!”
陈阿姨被惊住,原本温婉的让妹妹觉得安心的脸此刻哭的狰狞。她受过良好的教育,绝不允许自己如此失态,可此刻多年的内疚让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
妹妹也被自己那声大吼吓到,不知所措地给已经快喘不过气来的陈阿姨倒水拍背,为她顺气。
那一天,妹妹终生难忘。
陈阿姨是被朋友赶来搀走的。朋友突然赶来让自己已经快哭晕过去的母亲不要再说,然后只和妹妹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就开车离开了。
而妹妹从餐厅出来,一个人走在人声嘈杂的商业街里,心绪难平。她听不到外界的纷乱,耳边只有陈阿姨那带着哽咽颤抖的声音,“吴潇不是十五岁离开家的,你妈妈后来病情加重,我这个蹩脚医生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成了帮凶。吴潇是你妈妈的救命稻草,我们后来只能这么做。”
“没法请心理医生,一切需要保密,其实这些都只是借口,因为我们不想麻烦,因为我们想压低一切可能被发现的可能性,因为我们都觉得有吴潇这个孩子在,只要有这个救命稻草在,你妈妈她就出不了大事。”
“吴潇被关了三年,是她治好了你妈妈,我的好朋友。她说服她去看病,劝她吃药,接受治疗,一步步好了起来。”
“她让我们这些帮凶,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我对不起那孩子,我对不起吴潇,……”
自己房间下,原来有一个孩子被关着,不,是被囚禁着,还三年!
妹妹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酒店,那一晚,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孤魂野鬼。
这次妹妹回北京没有住那个家里,她是真的不想进那个家一步。而第二天,朋友就带自己来了个故地重游。
房间都已蒙上白布,这里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住人。
妹妹和朋友的高跟鞋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击出的清脆声响,此刻在两人心头却沉重异常。
“我妈昨天都跟你说了吧”,二人站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朋友先开了口,“这就是吴潇被关了三年的地方,吃喝拉撒睡都在这。”
“啪嗒”妹妹打开灯,摸着墙壁走了一圈,墙上贴的花花绿绿,有卡通人物,毛笔字书法,电影剪报,……走到墙角还被角落的毛绒玩具绊了一下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妹妹低声问。她觉得此刻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了。
“你还记得你从古镇回来的第二天咱们俩一起吃饭吗?那天我刚回到家就接到我爸的电话,我妈在家自杀了。”
“陈姨……”
“我妈心里愧疚,自杀没成之后,精神就越来越恍惚……”
“这个玩具熊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被放在这里了。”妹妹从地上拿起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突然开口,似乎并没有认真听朋友讲话。
“小晚”,朋友觉得妹妹的神情不太对劲。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个疯子,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做一件皇帝的新衣,为什么还要让一个人在这里活受罪?!”妹妹把小熊往地上狠狠摔去。
“传言和确认还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不管外面怎么说,只要没有证据,他们就没什么办法。”
朋友捡起小熊,拍了拍土,苦笑着继续说,“不过。如果是现在,以阿姨如今的位子,就算有证据,也没什么了,或许就不用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了。”
妹妹背对着朋友,看着墙上的贴图出神。
朋友摸摸那只小熊接着说道,“小晚,我妈和你说这些,是因为心里有愧,她不想让你再误会吴潇,嘴里一直说吴潇太可怜了。记得那时候你和吴潇合作电视剧的事情,我当时还当着她的面说吴潇心狠,把你折腾的特别特别惨。现在想想,真是……”
妹妹依然不发一言的站在墙边。
朋友这时深呼了一口气,双手都握的死紧,“其实,我妈昨天是想和你说一句话,不过还没说到,她老人家自己就先崩溃了。”
妹妹转身看着她,“什么?”
“吴潇可能喜欢过你。”
妹妹乐了,“可能喜欢过,什么意思?”
朋友眉头紧皱,她也不知道这些事该怎么说才好,“我妈虽然一直说吴潇坚强心善,可在这个地下室被关三年,心理怎么可能不出问题。而且在被阿姨收养之前,她的生活也很艰难,好像在亲戚那里常常挨打挨饿。”
“那时候你房间的脚步声简直是吴潇的唯一活的陪伴,除了你妈妈之外。阿姨严禁任何人靠近这里,包括我妈。时间久了,你这个和她几乎没有交流过的妹妹被她当成了一个神奇的陪伴。”
“什么陪伴?”妹妹听得浑身发冷。
“朋友,亲人,或者……爱人”
妹妹呆呆地看着朋友,声音有些沙哑,“你想说吴潇,我的姐姐因为脚步声爱上了我?”
朋友低声说,“是可能,吴潇自己也无法确认,是病态依恋还是爱,她接受心理治疗很多年……”
“心理治疗?”,妹妹反问,“你刚才说的是陈姨告诉你的还是她的心理医生告诉你的?”
朋友低下头,“是我妈说的,吴潇的心理医生是他们安排的,所以……”
“他们还有没有人性?!难道这些年吴潇的一切都是被监控的吗?”妹妹大喊,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着妹妹的控诉。
朋友轻叹口气,“小晚,你我都是在这个环境下长大的,其实我们都明白他们这些手段的,不是吗?只是咱们谁都没明说过。而且小晚,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大局,为了保证阿姨的病情不被泄露,吴潇从被阿姨收养开始就注定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妹妹轻笑,“大局?什么是大局?”她轻轻靠墙滑坐在地。
……这一场谈话,从早上到夜晚。朋友送妹妹回酒店前,妹妹问她,“他们把吴潇葬在哪里了?”
朋友回答,“我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吴潇去世前,就好像有人再安排什么,后来听说她的助手封锁消息带着吴潇的遗体出国了。阿姨好像找到了,但没有去。”
妹妹疑惑,“她没去?”
朋友点头,“吴潇的那个助手不简单,那个女孩后来寄了封信给阿姨。听我妈说,阿姨看了之后就没再提吴潇的事情了。”
妹妹回到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老公和女儿已经入睡。妹妹站在床边慢慢脱衣服,却听见那熟悉的沙哑男声,“回来了?快进被窝里来,外面冷的很吧。”
妹妹眼睛里全是泪,“嗯,外面下雪了。”
男人闭着眼睛喃喃道,“那咱家妞妞要开心了……快睡吧,老婆。”说着翻身蹭蹭女儿接着睡了。
妹妹伸手想摸摸那一大一小红扑扑的小脸蛋,突然又想到自己手冰把手收了回来,默默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抱着她的两个大小宝贝,安心地闭上眼睛睡去。
梦里,妹妹回到了和吴潇在同一个剧组的时光。
剧组嘈杂的声音里,朋友的声音很清晰,“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当时你是枪手,写的戏全没署过名。我让你在网上写小说,可那时候你才写了两本小说,还没出版,名气太小,一文签你的真正原因是吴潇。吴潇点名要你。这些年,影视公司扎堆开,简直是遍地开花,可你的公司却总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到现在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还有你在网上写小说,那些关于抄袭你的人退圈的退圈,消失的消失。之前我也不是没想过可能是阿姨帮你,可小晚,你的努力辛苦我看在眼里,所以我想这就是天道酬勤吧……这份资料是我让人查的,虽然很多痕迹都被抹去了,但还是找到些蛛丝马迹。吴潇她对你真的很好。”
妹妹被环绕于耳的那些话逼得发疯,“她活着,你们一个个都不说话,她死了,你们一个个跑来找我忏悔,我又不是神父!你们说再多,对我,对她,有什么意义?!你们太自私了,为了求解脱,还要拉上一个垫背的人!”
陈阿姨的声音出现了,“别逃避,别仇恨,孩子,有个人一直爱着你又护着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妹妹捂着耳朵想摆脱耳边和眼前乱糟糟的一切。
突然画面从繁忙的拍摄转到了夜晚旅馆后的一条林荫小路,妹妹就着昏暗的路灯看到一抹粉色的人影和一抹黑色的人影。
冬天,雪花,小路,一个黑色身影扶着一抹摇晃的粉色,慢慢走着。
忽而粉色突然站直,朝黑色人影扔起雪球来,还大声喊着什么,黑色静静站着 ,一句话也没说。
路灯扯出二人长长的影子。
妹妹走近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你凭什么 ,让我改本子,我就改,让我出来吃饭,我就要出来!谁还没点才华呀?!就因为你有才气,有本事,厉害的很,全组人都得听你的,哈着你,哄着你,你牛,牛x了!”
黑色的人影在粉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粉色倒在黑色怀里,黑色抱着粉色继续走着,妹妹追上去,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就像那个吻,轻如雪花,留在那个雪夜里,随着第二天阳光出现,消失的无声无息,再也不见了。
“妈妈”
妹妹被自家女儿推醒,微微张开眼发现天还没亮。女儿则站在床上翻腾的不行。
“妈妈,下雪了,我们去打雪仗吧。”
妹妹揉揉眼睛,“你爸呢?”
“老婆,你睡吧,我带她去就行了。”男人拿着电动剃须刀从洗手间探出头来。
妹妹平躺在床上侧头看向外面如墨的黑夜,眨了眨眼睛,逐渐眼里似乎闪出光来。
“我和你们一起去。”
2017.08.2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