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gl》荒堂荒

1、上

　　姐妹

　　2016.11.24

　　z市的秋天很美，市中心海港路上,金黄的梧桐闪着灿烂的夕阳。

　　妹妹周晚得知姐姐吴潇去世时正为公司一个男演员的出轨丑闻忙得焦头烂额。这几年影视市场大热，在这个行业待了多年的她和两个朋友借机创办了这个小公司，好不容易公司走上正轨，出了几部收视不错的网剧和电视剧，也捧红了几个签约的新人演员，其中最有人气的就是这位深陷丑闻的男演员。这对妹妹这个刚站稳脚步的公司简直是暴击。

　　妹妹挂了电话继续忙碌，召开会议，商量对策，一刻不停，好像根本没接到那个电话。

　　两天后，妹妹公司男演员的出轨丑闻渐渐消失，各大网站挂上了新的头条，“天妒英才，吴潇导演因病离世。”

　　关于吴潇的新闻铺天盖地，老友，名人，影迷，以及无数路人在各种公众平台开始悼念这位影响了世界的华语女导演。

　　网上一片蜡烛，妹妹公司可简直要放鞭炮了。公关危机解除，那个男演员被一部艺术片制片人看中，接演了一个小配角，戏份不多，但用这么重量级的电影回归公众视线，想必能刷不少好感。只是妹妹却不太对劲，浑身笼罩着阴郁的气息，搞得身边的助理在心中祈祷，上天，请把曾经那个甜美可爱，温暖如春风的周总还回来。

　　不办葬礼，也没有追悼会，生前就鲜少露面的吴潇导演在热闹的新闻，各种悼念长文，热搜话题里好似又重活了好多回。年少成名，一生未婚，英年早逝，还有那些被奉为神作的作品被各种释义，评论著书者们一个个成了最了解吴潇的人，而推动点击量增长的背后是想窥探这位低调女导演的“神秘”一生的无聊群众。

　　再热闹的新闻，过了时也就无人关注了。已经去世的吴潇导演也在这一出“大戏”过后被谢了幕。

　　妹妹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一天，她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急匆匆从公司赶到了学校，然后在教务处看到了头发散乱的女儿。

　　因为一个荧屏人物的好与坏争论到打架的地步，妹妹奇怪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做这么疯狂的事，虽然她就是塑造那个荧屏人物的人，那部电视剧是她公司出品的。

　　老师在和妹妹说明情况时，另一个参与打架的男孩家长来了，是一位年迈的老太太。

　　“小晚？”

　　妹妹抬头看到来人站起身，叫了声，“李老师。”

　　在老师和家长面前男孩和女孩握手言和，回教室上课了。而两位家长则出了教务处聊起往事来。

　　李老师先笑了笑，“真没想到你刚才对孩子讲这样的话，小晚，你以前可就是编剧啊。”

　　妹妹看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李老师，真人改编本来就是又改又编啊，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当真。早知道就该早点跟她讲。”

　　李老师一脸慈爱地看着妹妹，“记得以前在片场你总往服装这边跑。老是缠着我让我跟你讲那些古装的来头，一件一件的，问的可仔细了。”

　　妹妹略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您还记得啊？”

　　李老师:“那当然了，在一文的时候，第一次在片场见到你，我就特别喜欢你这个丫头。我收藏的那些宝贝衣服也就给你穿过。这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现在都开公司当老板了。”

　　妹妹:“李老师，那就是和几个朋友支个摊子，好卖东西，现在人不关心我们卖什么，更在意我们在哪儿卖东西……”

　　李老师看着给自己讲生意经的周晚，似有感慨，“小丫头，要是当初在一文，你听得进吴潇那孩子的话，现在哪用这么辛苦，当年……”

　　妹妹打断了老太太的话，“我哪有辛苦，李老师。再说现在我自己当老板，钞票也不少赚啊。”

　　李老师:“也是……对了，你还记得沐老师吗，当时咱们组的武指？他今年查出肝癌，晚期了，上个月我去看他，他总念叨吴潇，说这孩子年轻漂亮，有才华，在片场不骂人不吵架，可他这个武指就是怕她。听得我直想笑……”

　　妹妹掏出包纸巾递给“想笑”的李老师。

　　“小晚，我现在给我家妞妞带带孩子，闲时间一多，人就胡思乱想。”

　　妹妹沉默着，她觉得说一些安慰的话是敷衍无用的，对于这位老人来说。

　　气氛瞬间伤感起来，人老了，离死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恐惧。而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无力。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妹妹想起李老师的话，脑海空白一片。

　　“沐老师说想咱们那个剧组的人能今年聚次会，我想帮他圆这个心愿，小晚，你也来吧。”

　　红灯，

　　妹妹看到路旁一栋高楼上的巨幅海报，是一个护肤品广告，长相清纯可人的当红女明星冲着镜头笑的灿烂，满是活力与朝气。

　　妹妹以前刚入行时写剧本曾和还未成名时的这个女明星合作过，后来女星出演了姐姐的电影，在国内外捧了好几个影后奖杯，大放异彩，星途也坦荡起来。

　　想到当枪手的那段日子，妹妹敲了敲方向盘。这些事不见阳光，那些或好或坏但堆满了自己心血署了别人名字的作品除了自己记得，又有谁会知道那些是周晚的作品呢？

　　绿灯亮了。

　　……

　　女儿放寒假了，妹妹抽时间带她去了沐老师的聚会。地点就在当年拍摄的古镇。如今这里已经成了旅游胜地。

　　当年他们住的民居已经成了个性化酒店，外面还是古朴的，内里已经翻天覆地，虽然里面的设计仿古，但妹妹已经找不到任何当年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看到以前同吃同住的同事，前辈们，周晚心里始终有着层玻璃似的。

　　饭桌上，周晚和大家聊着天，她心里仿佛有个人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满脸笑意和人讲着女儿因为电视人物和李老师孙子打架的趣事，然后就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假装感叹下女儿的淘气。

　　周晚觉得，自己不认识她。

　　第二天沐老师来了。帮他推轮椅的男人是他幼年便一起习武的师弟，曾经的武打明星，如今行业里的投资人于老板。

　　李老师找来的那些人上去和沐老师寒暄着，妹妹在众人身后站着想，若是没有轮椅边上的那位于老板，这些忙着赚钱的人有几人会因为李老师说的“沐老师得了绝症”而来。她心里阴暗地想着，并讨厌着这样想的自己。

　　她讨厌自己这些年的改变。

　　隔日中午，已回到z城的妹妹和一个朋友在自己公司附近一家中餐厅包厢里吃饭。

　　“你这次没告诉她那都是假的吗？”

　　妹妹盛了碗甜汤，“我老公没让我继续说下去。”

　　朋友笑笑，“这时候还秀恩爱，真是……”

　　妹妹喝了口甜汤，喜滋滋地笑了，“没秀，我们本来就这样。他不忍心，我就顺着他，老娘乐意。”

　　朋友拿着勺子舀了勺虾仁，似有感慨，“真没想到，咱们同学里边领证的就你们俩走到现在。”

　　妹妹笑而不语。

　　两人闲聊着，快吃完饭时，朋友随口提了句，“听说你们要翻拍吴潇那部电视剧？”

　　妹妹嗯了声，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白瓷碟子里。

　　“那可是吴潇唯一的电视剧作品，你去看看网上的评分，被吹上天的神作，你拍它干嘛啊？别告诉我你想发死人财。”

　　“为什么不想呢？吴潇去世，经典翻拍，大IP啊，多有话题性，都不用炒作，连宣传经费都省了。”

　　朋友一听睁大双眼随后一笑，“要不是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满嘴跑火车，我还真信你了。哎，说真的，那部戏你可是编剧，署了名的，不怕砸自己招牌，大编剧？”

　　妹妹没说话，砸自己招牌？自己能有一个知名编剧的招牌，都是从这部戏开始的。第一次出现在演职表上，摆脱枪手的身份，真正开始了自己的编剧之路。

　　“我们打算和一文合作。”

　　朋友这下彻底乐了，“你的老东家啊，难怪，一文出品，必属精品呀！”

　　妹妹又夹了一大筷子的炒菠菜放进自己前面的小盘子里，“对啊，业界良心，有资金，有技术，这次稳赚不赔。”

　　朋友有些不信，“真那么有把握，周总，你看看你盘子里。”

　　妹妹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盘子，里面全是自己不喜欢的菜，还弄得乱七八糟。

　　朋友收起笑容，认真说到，“你没事儿吧？拍那部戏你跟组的时候哭了多少次，你还记得吗？我那次去看你感觉你真是瘦的都成麻杆了。我真不想你这么辛苦。咱们同学有几个活的跟你似的，哪个不是靠着家里的大树活的滋润自在。”

　　妹妹没回话。朋友说的是实情，只是，她并不想靠那个家，对于她来说，远离那个地方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父亲，母亲，还有那个姐姐，吴潇。

　　晚上回到家，老公正在和女儿看电影，一部2D手绘日本动画电影，温馨的画风，可爱的人物，画面上是下雨天，姐姐背着妹妹，旁边站着只巨大的萌物。

　　彩色的光映在窝进沙发里的两人身上，一大一小吃着薯片，丝毫没注意到那个专心注视他们的人。

　　妹妹只觉得突然有些想哭，这个是她的家，自己的，没人可以抢走的家。记忆被倒回到六岁那年，一个被母亲牵回来的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走进了她的生活，夺走了她本就少的可怜的温暖。

　　六岁的妹妹记得，自己的母亲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给这个十三岁的小姐姐，这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这个她母亲初恋男友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只是自己羡慕嫉妒，求之不得的东西在这个小姐姐面前却什么都不是。十五岁她就离开了那个家，而母亲也至此变得越发疯癫，整日念叨着那个小姐姐的名字，“吴潇，吴潇……”

　　妹妹十八岁离家来南方读书前，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字，从好奇到厌烦到无知无觉，她对吴潇是有恨的。和她一起长大的发小，知道她和吴潇关系的那位朋友，曾对她说，“你恨她干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怪不到她的。”

　　“那她为什么要住进来？”那时年轻的妹妹心里偏执有恨，又不知如何发泄。年少时那些阴影般的回忆始终是妹妹心里的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腊月初八，朋友告诉妹妹，早已不曾联系的母亲怕是时日不多。

　　妹妹了然，一脸平静，“果然她一走，我妈就受不了了。”

　　朋友无奈却也没有说什么。

　　农历新年，大年初一。母亲去世，妹妹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赶回北京，参加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