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是我的》晏小回

28、胆怯

　　阮清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是满脸泪水。她刻意咬着牙压抑哭声，却还没走出300米就已经抑制不住，整个人像个小孩子一样，仰着脑袋，哇哇大哭起来。
　　也许是因为在医院附近，过往众人只觉得了然，甚至有个阿姨，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嘴上还劝慰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阮清的眼泪根本刹不住，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着说：“有的，有的！”
　　叶南浔就是她过不去的那个坎儿，是个比天还要高的坎儿。她明明只是偶尔琢磨要怎么翻过去，可现在坎儿却一脸冷漠的跟她说：“不劳您大驾，我自己走还不行吗？”
　　不行呀，你走了，我怎么办？
　　等阮清坐在出租车的后车座上时，虽然不再嚎啕大哭，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她一边抽泣一边给姜时雨发求救的信息：“小雨，怎么办？叶南浔不要我了。”
　　姜时雨一向是阮清的亲朋友，特别走心的回：“不要用这种不着调的事儿打扰我工作，好吗，小清姐姐。”
　　看了这话，阮清更难受了。
　　她似乎突然明白，不管是姜时雨还是她自己，都是笃信叶南浔不会不要她的。所以，她所有的进退两难，所有的反复纠结，都不过是对自己的不确定，都是怕有一天自己会委屈难过。
　　姜时雨本来以为阮清只是秀恩爱前来一波先抑后扬，谁知道她半天没有后话，这才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你认真的？早跟你说了，别跟他矫情做作，趁早吃干抹净啦。”
　　阮清从出了叶南浔办公室的门开始，脑子里就一直在盘旋着“早知道”，早知道自己在他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就趁着头脑发热向他剖白心迹，早知道去给他接机的时候就直接拿着钻戒跟他求婚，早知道那年就不跟他分手，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可谁让她从小就被叶南浔给惯坏了，在他面前小心思不停，可大多数时间总是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极少在乎他怎么想。
　　就好像她后来才明白，她喜欢叶南浔，却从未想过怎么对他好，怎么温暖他，而是总去勉强自己做到与他匹敌，并肩而立。好像只有这样，才配的上他的喜欢。
　　是，在那样漫长而美好的少年时代，她从来只要求自己配得上他的喜欢，却鲜少去回应他的喜欢。
　　如果说，叶南浔给她的包容，为她做的退步，都是她不需要不想要的，那她要做到的比肩的喜欢，又何尝是叶南浔所求的呢。究其根源，是因为她选错了表达喜欢的路，他没有二话，便陪着她，硬着头皮一路走了下去。
　　分开的这几年，她明明已经昼夜反思，拼命去改，可一见到他，一和他亲昵起来，就又变回那个外表嘤嘤嘤，内心仗“势”欺人的阮小清。

　　阮清这里还在悔不当初，姜时雨却等她回复等着抓心挠肺，一个电话追了过来：“阮清，你认真的？不对，是，叶南浔是认真的？”
　　阮清还没来的及回答，姜时雨就在她的抽泣声中听出事情大发了。她一边跟阮清询问“你又怎么惹他了？”，一边给梁誉川发消息：“梁誉川！劳您费心，问一下叶南浔到底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提的’分手’！”
　　高层会议上，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等着正冷着脸的梁总发话。梁誉川眼神一一扫过众人，正要开口，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叮叮”响了两声，众高层一听这个专属手机响了，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了地，心里叹着：躲过一劫，躲过一劫。
　　哪里想到梁总拿起手机足足看了半分钟，然后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指了指刚刚汇报完的某部门经理：“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某部门经理擦了擦头上的汗，把PPT重新打开，本来以为气氛已经缓和，哪里想到梁总极其严苛的在他讲PPT的过程中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数处不精确的说法，并问的他几度哑口无言。
　　可见，梁总的心情，并没有美好起来，反而更暴躁了呀！
　　晚些时候，梁誉川还是拨通了叶南浔的电话，张口就说：“长出息了。”
　　叶南浔听这口气，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自己面对阮清时的态度。
　　他端着酒杯走到了自己房间的小阳台，朝阮清房间看了过去，她今晚没回来，应该是怕见到他，去了自己的公寓。
　　梁誉川见他半天没说话，只是在沉默半响之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轻笑声，但隔着话筒苦涩之意仍旧扑面而来，瞬间心下了然，可嘴上依然为姜时雨“尽忠职守”的试探：“真的要分手？”
　　低头抿了一口酒，叶南浔反问：“你觉得我舍得？”
　　“不过是吓吓她。”他说的无奈，烈酒在喉间酝酿了一下，才咽了下去，烧的嗓音都有些喑哑：“更何况，她不主动朝我迈上一步半步，我怎么确定是不是又是我一厢情愿的逼她。同样的错，我不想再犯第二次，也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梁誉川，我真的怕惹她哭。”

　　对于叶南浔来说，最不愿回想起的，并不是分手当下的那段时间。
　　那会儿，他回了M国之后，确实颓废了一段时间。只是他颓废的方式向来特别，没日没夜的读书、做实验、写报告、参加大大小小各种竞赛，遇到难题烦心的时候就抽烟，可好像那段时间，压根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于是，烟抽的很凶。
　　他瞄到过几次，姜时雨偷偷摸摸的观察他，然后戳着手机给阮清通信儿，也暗自期待过阮清能心疼他，主动来哄他。可是，从期待到失望再到毫无愿望，那么长的时间，阮清一分一毫都没有理会过他。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分手后的第二个月，他就再也忍不住回去找她，哪怕死皮赖脸的去跟她求饶也无所谓。可是，当他到了她的新学校，隔着操场的栅栏看见她时，为自己重塑起来的那个叫做“可是我爱她”的堡垒彻底崩塌了。
　　阮清的脆弱和阴郁是个人都能看到，他见过阮清懵懂纯真的样子，肆意张扬的样子，娇俏可爱的样子，也见过她为了掩盖不自信刻意营造的高傲自持的样子，见过她满身疲惫可还是笑着对他说“小浔，没关系”的阮清。可此刻也许是料定他不会回来，她连伪装都没力气了，眼角眉梢俱是疲惫和胆怯。
　　她比一个月前又瘦了好多，明明是天朗日清的日子，满操场生机勃勃的少年，独独她一人形单影只的被笼罩在阴云密布里。这副场景刺进叶南浔的眼里，也把他的心大卸八块。原来他把自己珍重的放在心尖的小姑娘，害成了这副模样。
　　她好像有所感应，隔着整个操场朝着叶南浔的方向看，可叶南浔突然没了勇气，侧身躲了起来。
　　他去找阮爸的时候，眼眶和眼睛都是红的，他问：小清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他能不能做什么，只要她好起来，什么都可以。
　　阮爸却只是淡淡的告诉他：你只要好好回去念书。不用担心，阮清她，会好起来的。
　　这段话，叶南浔是这样理解的：会好起来呀，只要没有他去打扰。

　　可是，明白是一回儿事儿，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儿事，后来的半年多时间里，叶南浔陆陆续续的又回去偷偷看过阮清几次。其中有两次，还看见了姜一山。
　　最后一次是她高考结束的时候，他站在街角转弯的地方看着她出来，人更瘦了，可是眉眼之间的郁气少了些，见到爸妈，还低头笑了一下。
　　临回家之前，阮清忽然用眼睛四下寻找起来，时间越久失望之色越明显。他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可身体下意识的朝明显的地方走了走。她终于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而后竟然有些手脚不知道朝哪里放的感觉。
　　叶南浔眼睛锁着她，朝她身边走了过去。
　　阮清低着头，用脚在地上划拉，半晌才不尴不尬的说了句：“马萧也在这个考场，你……你来找他吗？”
　　马萧是叶南浔的高中同学，也复读了。叶南浔和阮清都清楚，他是来做什么的。可她话里的意思，是把他朝和她不想干的地方推，他便低着头，没有说话，可还是贪婪的盯着她的眼睛看。
　　“他还没出来，你慢慢等，我……我先回去了。”也没等他回话，她就离开，钻进了车里。

　　那时，她主动跟他说话，他便简单的以为是和好的机会，可后来才知道，这是把他推远的利器。
　　这是，叶南浔第一次从阮清那里感受到“生疏感”，最可怕的是，这种生疏还是她无心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