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是我的》晏小回

1、晚归

　　出租车里的气氛简直尴尬到阮清想要咬舌自尽，她用眼角悄悄瞄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休息的叶南浔，琢磨着他到底是飞机坐的太累所以睡了，还是单纯的不想理她。
　　就在二十分钟之前，阮清抑制住爬遍全身的不自在，勉强在嘴角挂上了弧度，想要用三天前从收到母上大人的接机电话后就开始酝酿的“客气而又不乏亲切感”的台词跟他搭话。还没开口，叶南浔便不耐烦的用手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直言：“你少说两句，不然我又心烦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阮清彻底哑火了。
　　她觉得干坐着四肢更加僵硬，便低头摆弄起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手机，把最近聊天的十来个人的微信全部打开划两下又返回，然后打开微博刷了两页，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虽然嘴上不再说话，但阮清在心里把母上大人吐槽了千万遍。她实在想不到作为一个本地人，即便叶南浔的爸妈正好在外度假，即便他七八年没有怎么在国内呆，难道他真的没有别的熟人吗，为毛母上大人非要自己来接机？
　　难道母上大人已经忘了这个人不仅是自己女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发小，更是她曾经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现在依旧没有放下的前男友吗？这到底是不是亲妈呀？
　　阮清想，早知道气氛是这样的，还不如自己开车来接。这样最起码可以假装因为专心开车，所以无暇跟叶南浔聊天。现在这样绷着神经和身体，坐在他旁边，她恨不得找块硬豆腐把自己拍死。

　　叶南浔并非没有察觉到阮清的心理，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阮清一会儿僵的像刚从冰箱里出来，一会儿又跟虫子一样扭来扭去的切换姿势。但他就是诚心想见她难受，谁让她让自己这么心烦。
　　半个月前，苏弥和他在医院走廊遇见，阴阳怪气的调侃他：“哎，大情圣，你前女友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叶南浔结束了傍晚时临时加进来的一场大手术，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被这句话挑的再次紧绷起来。他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直直的盯着苏弥的眼睛判断这句话是玩笑还是其他，脸色阴沉而疲惫，严肃到有点吓人。
　　苏弥立刻竖起中间三根手指，指天发誓：“不是我瞎编的，至于是不是老姚在造谣，我就不知道了。”
　　老姚和他们是高中校友，更是阮清所在班级的班长，昨天刚好是他们班同学聚会。如果阮清有去，消息应该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至于可信度，叶南浔忽然有点没有把握。
　　苏弥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我说，叶南浔，你到底要跟她耗到什么时候啊？我最近又分手了，你给个准信儿，行的话，我好卷土重来呀。”说完，还对他眨了两下眼睛。
　　“嗯，我就勉为其难再给你一次信儿。”叶南浔揉了揉眉角，重新开始朝办公室走：“你没戏，卷铺盖来都没用。”
　　苏弥“噗嗤”笑了，对着他的后背狠狠捶了一下：“你还是不是朋友？我又不是当初那个痴心一片的花季少女了，话不用说得这么决绝吧，很伤我自尊的。”

　　回了办公室，叶南浔吃了口已经彻底凉透的晚饭，觉得比往常难以下咽十倍不止，膈的胃都疼。抬手扔了一次性饭盒，他靠在椅背上，上眼皮重重的合了下来。明明已经超过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什么休息，且因为一直保持精神高度集中，现在脑子炸锅一样的疼，可他一秒钟也没法睡着。
　　叶南浔最终还是睁开眼睛，手机在手里转了十来圈，终究打出了电话：“邱妈，是我，南浔。”
　　邱妈就是阮清的妈妈，他和阮清打小就是邻居，正正经经的一起长大。小时候叫阮清的父母阮爸爸邱妈妈，长大了觉得自己爷们了，就改叫阮爸邱妈，二十来年从来没有变过。阮清也一样，从小也叫他的父母爸妈。他们在一起那会儿，两家父母打趣的时候还说自己有先见之明，省了一笔改口费。
　　叶南浔绕来绕去闲聊了半天，脑子太疼，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说的，终于还是转回了正题：“邱妈，阮清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处的比较好的男性朋友？”他不知道怎么措辞，甚至害怕如果说了“结婚”这两个字，得到肯定的答案，自己要怎么办。
　　“有呀，你不是也认识吗？就是那个姜一山。”邱妈像是又想起什么，闲聊似的跟他说：“嘿别说，掐指一算这俩孩子也认识十来年，感情是越来越好了。上周末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还打打闹闹跟小孩似的。后来，我还听见他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结婚不结婚’，也不知道瞎讨论什么呢。”
　　叶南浔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十年算什么，我跟阮清还打从出生就认识，我们俩好的时候，姜一山还不知道在哪呢。
　　邱妈像是一点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继续说：“还别说，姜一山这孩子跟你高中那会儿真像，就知道瞎贫傻乐，是阮清喜欢的类型，要是能跟她凑成一对，也挺好的……”还要继续念叨，忽然听见听筒这边有人敲门喊“Doctor Ye”，便停了下来：“南浔你是不是有事啊？唉，阮清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我跟你阮爸都念叨着要给她尽快嫁出去，难免跟你多说了两句。你要是忙就回头再说吧。”
　　叶南浔点头说好，临挂电话之前，突然出声叫住了邱妈，几乎不再犹豫就吐出了一句没有在计划内的结论：“我半个月后回国，到时候见。”
　　邱妈倒是没怎么诧异，甚至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淡定，气定神闲的回：“行，到时候我让阮清去接你。”
　　“好，”叶南浔听着邱妈这样说，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他知道邱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最后通牒都下了，“要是还想要阮清，就麻溜的赶紧回来”，他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
　　想了想，叶南浔又嘱咐了句：“让她打车来。”
　　半年前，阮清开车走神直接撞树上了，下意识的拨通了他的电话，又立刻挂掉。那时，他正在手术中。等看到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立刻回过去，她却只说“没事儿，可能是不小心按到的吧”。
　　叶南浔这么了解她，更何况她现在几乎不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于是便自己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真相。那时，他站在饮水机边喝水，面色未变，可手里的纸杯却在那一瞬间被捏扁，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都仍旧心惊肉跳。

　　叶南浔这边还沉在回忆里，阮清却没闲着。微信来了消息，是陆嘉余。
　　“还活着吗？活着帮我去姜一山家里，把我东西打包带出来。”
　　阮清见怪不怪，迅速输入：“又怎么，姑奶奶？”还没等她发出去，陆嘉余下一条消息已经蹦了出来：“我特么就不应该发神经跟闺蜜的爱慕者谈恋爱。”
　　“前，前爱慕者……你一个学英语的，能把时态加上吗？”阮清迅速回复。
　　陆嘉余气急败坏，直接发了条语音。阮清瞥了眼仍是皱眉头闭目养神的叶南浔，回了句：“你老行行好，我这儿听不了语音。”
　　“懒得跟你瞎扯，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姜一山家里把我东西收拾出来，我跟这混蛋完了。”
　　阮清眼皮跳了一下，心想又来了：“我说，你们上周末一起到我妈家吃饭的时候，不还你侬我侬，嚷嚷着要结婚呢吗？怎么现在又完蛋了？”
　　“恋爱中的人总是善变的，你个单身汪怎么能体会。总之，赶紧给我麻溜的把东西取出来！”
　　“能不能允许我这只单身狗多问一句，你让一个被爱慕的闺蜜去你男票家里取你的东西，你是不是脑子又进水了？请作答。”阮清顺手还发了个“妈的智障”的表情包。
　　陆嘉余找到了发泄口，连续用不正经表情包刷屏。后来终于回了汉字：“是’前’！请这位同学注意一下时态。”
　　又连着发了一条：“我不管，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把我拐过来了，就要对我负责。你快去！！！”
　　阮清本来想说我这边有事儿呢，转念又想，这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拯救她脱离尴尬的苦海，于是回了句：“喳。”
　　抬头见已经进了市区，她悄悄的把整个身体朝前移了移，对着司机的后脑勺轻声说：“师傅，你随便找个路边，先把我放下，行不？”
　　叶南浔半眯着眼睛，盯着阮清的背影：“去哪？”过度疲劳，加上太久没说话，他的嗓子沙哑到有点……动人。
　　阮清脊椎噌的就挺直了，没敢回头，急急的说：“我有事。对，我有急事要去处理。”
　　叶南浔想问，有什么事儿比我回来还要急，又思量着这句话太像耍小孩子脾气，便没说出口。转眼看到阮清咬着下嘴唇，努力想要编理由想借口，急的一直在用右手指来回摸左手的无名指，想起她这习惯的来由，忽然就懒得同她计较，松了口：“早去早回。”
　　阮清如释重负，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