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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你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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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啦。”
舒窈心里一颤,这声音离得并不远,大概也只有七八米的距离,是以舒窈能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只觉得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宫中的事情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没有好处,舒窈也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可这个时候贸贸然走出去反而更没办法解释清楚。舒窈只好继续窝在树后面,等他两个聊完。
“父亲。”另一个人开口回话了。舒窈听着这个声音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是韩积洲!她皇弟舒衍的伴读韩积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他不应该是在弘文馆吗?难道说章先生的课已经上完了?那自己久久不归,岂不是连累静阁静亭又挨了许多的责罚?……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往舒窈脑子里面蹿,舒窈只觉得心里面一阵发颤。
夹道上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树后隐藏着的舒窈,对话仍在继续。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父亲,弘文馆的门槛有多高您不是不知道。秦相想将自己的女儿送进来,都只能以公主侍读的身份。您怎么会认为我就有能力将遇洲拉进弘文馆呢?”
韩积洲的声音温温和和,不卑不亢,却莫名给舒窈一种嘲讽的感觉。
韩信德自然也听出了这股子嘲讽,声音一下子就提了上去:“你如果不能将遇洲拉进弘文馆,那索性就把你现在的位置让给遇洲!”
“父亲,您又凭什么觉得我就会听您的摆布呢?”
“你……”
韩信德的怒吼刚刚出口,就被韩积洲给堵了回去。“我跟太子殿下商议过,遇洲是进不得弘文馆的,但可以破例让他去应武堂。反正比起习文他更喜欢学武,武举也是一条出路……”
舒窈看不见韩信德的表情,但完全能想象出他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窘态。
“什么出路!拼死拼活用军功赚得一品将军,到头来还是要低文臣一头。这算哪门子的出路!”
“那我也没有办法,要怪也只能怪您的嫡子不争气吧。”
嫡子啊……舒窈习惯性地用手摩挲着衣襟,原来韩积洲跟她一样都是庶出,那个韩遇洲才是嫡子啊。
她进弘文馆时间不长,连人都还没怎么认齐,更不要提一个个的身世背景了。能认得韩积洲也是因为他是舒衍的伴读。韩积洲整个人给舒窈的印象就是谦谦温润,举止疏朗,完全看不出那种庶出的小家子气,是以舒窈一直以为他是嫡子。没想到……
“自古嫡庶有别,遇洲就算再无能他也是嫡子!将来整个韩家都是要交到他手里,你连想都不要想!”
嫡庶有别……舒窈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明明是韩信德指摘韩积洲的话,为什么自己却听得浑身发冷?
她真的不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父亲们的想法,韩信德是这样,宣武帝也是这样。嫡出的千娇百宠,庶出的命如草芥。难道只是因为不是正室肚子里面出来的,他们就该死吗!
“嫡庶有别?您倒是说说嫡庶之间到底有何分别啊?我们这些人的身上不是都流着您肮脏的的血脉吗?”
舒窈紧紧地捂住嘴,才压住将要出口的惊呼声。韩积洲的话一下子就刺中了舒窈心中所想,让她莫名有了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韩信德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韩积洲的鼻子骂道:“孽子!”紧接着舒窈就听到一阵胳膊抡起,衣袖窸窣的声音。
舒窈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到这声音就禁不住眯着眼,缩缩起脖子。
可过了许久,记忆中的掌掴声也并未响起。舒窈这才回过神来,韩信德的怒火是对着韩积洲而不是她啊。
不过为什么也没听到韩积洲挨打呢?
“你要干什么!”外面又传来了韩信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束缚住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舒窈小心翼翼地往外瞄了一眼,发现韩积洲用一只手牢牢扼住了韩信德的手腕,用力向一旁扭去,韩信德整个人顺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
“父亲,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在殿前行走。若是被太子殿下追问起脸上的伤痕,恐怕你我二人都不好交代吧。”
韩积洲的话半是诱哄半是恐吓,使得韩信德最后连哼唧声都不敢发出来了。
他脸憋得通红,用尽全力挣开韩积洲的束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理了理衣冠,拂袖而去。
韩积洲看着韩信德的背影,勾唇一笑,转身与韩信德背道而去。
等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远,舒窈才敢从树后挪出来。
她缩着脖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的石砖,才敢用目光小心翼翼地追寻着韩积洲的身影。
衣冠蹁跹,尽得风流。
九鸾为舒窈斟酒的手一顿,脸上露出了几分狐疑:“就这样?你就因为那个人和他父亲吵了一架,所以就喜欢上他了?“九鸾看向舒窈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舒窈趴在桌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酒杯。“你不懂。”
舒窈这一辈子过得太憋屈,太小心翼翼了。帝后憎恶她已久,宫里面无论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欺侮于她。生如蝼蚁的人,就愈发歆羡饮甘露、栖梧桐的凤凰。
没遇到韩积洲之前,舒窈从来不知道人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着。
明明只是个庶出,却活得比嫡子还要肆意。待人总是神态温和,却又意含讥讽。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只手撑起一片天,一身才学人人艳羡;能够对高高在上的父亲说不,却又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活着,活得像个人……
与其说当时的舒窈喜欢上了韩积洲,倒不如说她是喜欢上了那个能够像韩积洲一样活着的自己。
后来的爱意,不过是日积月累美好的叠加与负累。
对于舒窈的解释,九鸾嗤之以鼻:“闹了半天不过就是你们高门闺秀的无病呻/吟罢了。”
舒窈用手撑着下巴,头微微歪了歪看向九鸾,并没有反驳,只是问道:“九鸾,你是几岁进的碎玉楼啊?你的父母呢?”
九鸾嘬了一口酒:“我娘是隔壁斜花楼的姑娘,我爹是谁连我娘自己都不知道。”说到这,九鸾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九岁的时候进的碎玉楼,是我娘央求楼主把我送进来的。她说斜花楼是最低等的妓院,去那的大都是些糙汉子,我个半大小子呆在那儿平白让人欺负去了……碎玉楼好啊,客人尊贵给的钱也多,时常还会来几个女客。说我呆在这总比呆在斜花楼好啊……”
“哦……”舒窈闷闷地应了一声。
九鸾挑了挑眉,对于舒窈的反应有些诧异:“你怎么不哭啊?我跟其他女客讲我身世的时候,她们可都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啊!”
舒窈眨了眨眼:“你还接过其他女客?你不说秦栾华是你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客人吗?”
九鸾对于她的关注点有些哭笑不得:“年纪小还没挂牌的时候,我就爱在楼里面乱窜。有时候碰见女客问起我的身世,我就这么给她们讲,能哄到不少赏钱呢。”
舒窈两臂一曲又趴到了桌子上:“这样啊……”
对于舒窈的反应,九鸾很新奇,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还没回我呢!你怎么不哭啊!”
“为什么要哭?你/娘虽是个妓/女,却也是全心全意疼你的。从你的描述中也能察觉出碎玉楼楼主对你也不错,否则也不会允许你满楼乱窜惊扰客人。可见你过得勉强也是可以的。”舒窈直视着九鸾的眼睛,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从见到九鸾的第一眼起,舒窈就知道,这是个没经过事的孩子。
九鸾傻,他的傻是没经过风浪,微微宠起来的那种傻。小时候有他娘疼,大一点被碎玉楼护着,刚到了接客的年纪就被秦栾华罩在身后。小倌的命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命,可九鸾却是小倌里面命最好的那个人。
舒窈也傻,她的傻是经历了所有欺侮,尝试了所有反抗之后,寻求到的最后一条能跟这个世界和平相处的出路:天欺我如刍狗,那我便殷殷吠于天;地欺我如蝼蚁,那我便卑卑伏于地。
按理说生为公主那是尊贵至极的命数,可舒窈偏偏是公主里面的贱命。
好命的小倌,贱命的公主,究竟是孰优孰劣,谁又能分得清呢?
等到韩家人发现二公主不见了的时候,晌午的生日宴早已散场。
静阁将小厨房的善后工作安排妥当后,到书房来寻舒窈。韩积洲愣了愣:“二公主难道不是一直都跟你呆在小厨房吗?”
静阁下意识地回道:“难道不是驸马您把公主留在宴会上了?”
两人四目一对,都在心中暗叫了声不好!
韩积洲一直没看见舒窈的身影,只当她是在小厨房里面忙活。静阁看舒窈去送菜久久未归,只当是被驸马留在了宴会上用膳。
两个人都太过想当然,以至于到现在才发现,二公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