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拾叁 “他是 ...
-
“他是这么说的?”
“是啊,二公子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担得起一个谢字。死活不肯把东西收下,最后还是让我直接给扔桌子上了呢。”静阁的脸上颇有几分自得。
舒窈笑了笑,心里却在琢磨着韩遇洲的那句“理所应该”。
秦羡营为官三十余载,三朝元老,是大宣朝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独相。权势滔天,荫蔽朝野,莫说是韩信德之辈,就连宣武帝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秦栾华作为秦相的掌上明珠,自幼千娇百宠长大,谁敢逆了她的意?
所有人都明白,置身事外、明哲保身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所以舒窈才会对韩积洲的冷眼旁观保有克制的难过。但也正因为如此,韩遇洲的这份“理所应当”才会显得那样的难能可贵。
唉,舒窈垂下眸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韩遇洲的这份恩情真的是值得自己记一辈子。
静阁听着舒窈在那边叹气,知道这是又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就想找个由头把话题绕开。她一手捻着黄历一手在上面搜寻着,忽然高声冲着舒窈喊道:“公主,快进五月啦……那不是马上要过端午了吗?咱们又能吃粽子啦……”
果然,舒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走了。与静阁惦记的不同,她在心里面盘算着另一件事:进五月啦,五月十二日是韩积洲的生辰啊……
转眼进了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韩府众人纷纷换上了薄衫。
许是舒窈天天猪脚汤滋补的功劳,韩积洲的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虽然说走路还有些不便,但至少是摆脱轮椅了。自从他能走路之后,越发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算算日子,舒窈都有七八天没见过他了。
明明,是新婚啊……
五月初七这天,韩积洲回来得格外早。刚回来就叮嘱小厨房说晚上要加菜。舒窈想自己下厨给他做个菜,韩积洲没同意,一个劲得催着小厨房。
等到菜都上齐的时候,舒窈才发现一共是九菜一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哪里用得了这么些呀,咱们两个能吃完吗?”
韩积洲自斟了一杯酒,温声笑道:“难得今天高兴,多一点也无妨。”
舒窈看到韩积洲脸上明显的喜色,试探性地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高兴?”回来得也这么早?
最后一句舒窈没有问出口。她对待韩积洲的态度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任何可能引得他不快的语句舒窈从来不敢说出口。她害怕韩积洲以为自己心存不满。
其实她并没有,她只是希望韩积洲能每天回来陪她吃顿饭,只是吃顿饭就好啦……
韩积洲并没有察觉到舒窈内心的纠葛,听到她的问话笑了笑,索性也取了个杯子为舒窈斟了一杯酒:“我的官职定下来了。果毅都尉,从五品。”
舒窈愣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驸马都尉吗?”
公主驸马一般都会给一个驸马都尉的称号,并不是实官。本来,舒窈以为韩积洲也会是这样的。
韩积洲嘬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依言点了点头:“恩,没错。定的驸马都尉兼果毅都尉,都是从五品的官职。”
“可是果毅都尉是置守地方,轮宿京城的啊!你要去哪啊?”
大宣朝的公主如无封地,都是要留在京城的。舒窈自然是没有封地的,如果韩积洲真的置守地方,那么他们两个从此就是两地相隔了。舒窈简直不敢想,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
“我哪也不去,就呆在京城。”看舒窈还是不明白,韩积洲解释道:“果毅都尉确实是要置守地方。可我不还担着驸马都尉的称号吗?四下又活动了一番,不必去地方了,直接归入兵部职方司,就呆在临安城。”
韩积洲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应酬打点去了。大宣朝祖制,驸马不得参与科举,只担着一个驸马都尉的称号,手里握不了实权。因此舒窈才会一直自责,觉得自己毁了韩积洲的前程。
可她万没想到,韩积洲竟然独辟蹊径,求了一个果毅都尉的武职。虽说大宣朝重文轻武,这个职位大抵也是个虚职,可毕竟是一只脚踏进了官场啊。
舒窈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长久以来悬着的那块石头轰然坠地。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于韩积洲多有亏欠,这番能够入朝为官,哪怕只是个武职也是好的。
舒窈高举酒杯,敬向韩积洲:“这实在是一件喜事。那我就在此预先恭祝韩都尉自此官运平遂了。”
韩积洲举杯相应,两杯交撞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舒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喝得有些急,一下子呛住了,辛辣感在口腔肆虐,禁不住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喝得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同你抢。”韩积洲赶忙轻拍舒窈的后背为她顺气,边拍边觉得好笑,不由得开起了玩笑。
舒窈听着这明显的调侃,抬起头来看向韩积洲。她刚刚被呛到,两眼还嚼着泪,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直勾勾盯着你的时候,满心满眼全是你,让人容易生出一种被依恋的错觉。
韩积洲心底里一阵发软,随即便为自己刹那的心悸哑然失笑。
他收了收心,脸上的笑意真真假假,为舒窈夹菜剥虾剔鱼刺,无一处不体贴,无一处不周到。
舒窈感觉自己好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一边是面对秦栾华恶意欺凌时韩积洲的冷眼旁观,另一边则是他的温柔小意,体贴温存。舒窈就站在两崖之间,两相牵扯,摇摇欲坠。
可悲的是,舒窈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那个袖手旁观的人,那个根本不在乎她的人,才是真正掌握主导权,能决定她生死的一方。那个不爱她的韩积洲,才是真的韩积洲。
舒窈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被辣的涕泗横流。
韩积洲心细如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舒窈内心的纠葛。有的时候,没有察觉的另一层含义是漠不关心。
韩积洲根本不在意舒窈,一点也不。
他今晚兴致正高,一杯接一杯连喝了半壶酒,才想起来还有事情要跟舒窈交代。
“公主,这月十二日是我的生辰。”韩积洲顿了顿说道:“我想在家中宴请几位朋友,烦请公主操持一二。”
舒窈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韩积洲,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映着璀璨星河。
操持宴会,宴请朋友?岂不是在朋友面前承认了她作为妻子的身份?
在舒窈心里,朋友是一个很重的词。她没有朋友,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只有静阁和静亭,她们是主仆,是姐妹,但不是朋友。因此舒窈珍视这朋友两个字,在她看来韩积洲将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就是对她的承认和肯定。
她嘿嘿地傻乐着,用力点着头:“好的呀,我到时候一定好好准备,保证宾主尽欢!”
韩积洲笑着向她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舒窈也不含糊,自斟自饮,喝得兴高采烈。
这场酒喝到月上柳梢,韩积洲整个人已经醉倒在桌前。被前来寻他的淮阳看见了,搀起来就走。
舒窈指了指卧房里的床:“就在这边睡吧。”
淮阳架着韩积洲,费力挤出一只手来使劲摇着:“不了,公子喝醉了,怕晚上闹您。我还是把他扶去书房吧。”
舒窈也不坚持,她喝得比韩积洲稍微少一点,此刻头也有点发晕。被静阁拎到床/上,也不方便再梳洗,直接拧了块手巾给她擦了擦脸。
“呜呜……”舒窈正要说话,就被手巾蒙住了脸。静阁擦得很用力,有点泄愤的意味。
“闲得没事喝那么多酒干什么!明天头疼看谁遭罪!”
“嘿嘿,“舒窈扯了扯静阁的袖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有些讨好地笑着,“静阁,别生气,别生气……你知道积洲刚刚跟我说什么吗?你猜!”
舒窈的语调欢快异常,带着几分稚子献宝的骄傲与得意,看得静阁一下子没了脾气:“说什么了?反正驸马跟您说什么您都高兴。”
“嘿嘿,积洲让我准备他的生日宴,他要请朋友来家中做客。”舒窈歪了歪头,两手合十摩挲着,“你说他这是不是承认我韩夫人的身份啦。”
静阁握着手巾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该怎么告诉舒窈,依着从属关系来讲,你是公主,他才是你的驸马。
她该怎么告诉舒窈,阖府上下,只有她一个人唤韩积洲为“驸马”,其他人依旧还叫着“公子”。
她该怎么告诉舒窈,韩积洲从来没有承认过你,甚至整个韩家都没有承认过你……
舒窈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满心满眼只有韩积洲,在有意无意间屏蔽了周遭的所有。
无知的欢乐,虚幻的幸福,到底还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