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妆红豆》端午妞

1、壹 暮

　　暮春时节，天晚得慢了些。但因着近日里连绵的阴雨，天色昏沉，不见些光亮，珠镜宫中早早掌起了宫灯。
　　院中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没有圣谕，谁也不敢动弹分毫，就那么压着脖子跪着，眼泪和着春雨滴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片水花。整个珠镜宫弥漫着一股沉沉死气，连哭声都是梗在嗓子眼里的。
　　正殿之上，啪的一声响动。
　　不同于刚刚瓷器砸落在地上的清脆，这声掌掴带着沉闷的钝感。宣武帝许是被气急了，手下力气用了个十足十。一掌下去，原本直/挺/挺跪着的舒窈一下子歪倒在一边，半边脸几乎是瞬间就肿了起来。
　　宣武帝没有说话，舒窈也没有说话。身体微微发颤，撑着手起身继续跪着。
　　这乖顺的举动此刻看在宣武帝眼里却是满满的挑衅。啪，又一个茶盏摔了过去，瞬间弹起的碎片在舒窈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雪肤血痕，触目惊心。
　　候在一旁的太监崔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平日里这位爷谁见了不赞一声仁厚之主啊。偏偏只有碰上这位的时候，才丝毫不会压着自己的脾气，想打打想骂骂，从不留半分情面。这回，哎……
　　许是见着血了，宣武帝的情绪终于稳了稳，阴沉沉的问道：“你可还有何话说？”
　　这是宣武帝今夜第一次给舒窈辩解的机会。舒窈抬起头，因着脸上的伤，说话间有些含糊不清：“父皇，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宣武帝真是恨不得再踹上一脚，“那你且告诉朕，不是你做的那又是谁？”
　　舒窈没吭声。
　　宣武帝被她的沉默再次窜起了心头火：“不知廉耻的东西，天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骂完了这句，宣武帝又顿在那里，简直是骂无可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尚不会干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堂堂公主竟然强睡了人家尚书府的公子，还是在尚书大人寿宴之日。证据确凿，她却还想抵赖，简直是……
　　宣武帝的脸色阴沉不定，目光紧紧盯着舒窈，像是在做什么最终抉择。
　　“传朕谕，自今日起珠镜宫整宫禁足。二公主舒窈行为不检，妇德有丧，交由皇后亲自处置。”
　　侍卫接令即刻开始封锁宫门，崔纪跟着宣武帝向外走，临了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宫门还在半阖未阖间，那人仍跪在殿上，昏黄的灯光下，身影颀长。
　　交由皇后处置，唉……

　　宣武帝走了，珠镜宫的沉沉死气仍未散去。宫人们跪在原地，终于哭出声来。谁都明白宣武帝那道谕令背后的未尽之意：澄清宫闱，生死勿论……
　　舒窈还跪在地上，压着头一言不发，直/挺/挺的脊背在烛火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凄惶。
　　静阁过去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却在看到脸上那道血痕的瞬间整个人顿在了那里。
　　许是被外面震天的哭嚎所引诱，静阁的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哭腔：“怎么会这样，陛下他……他怎么忍心啊……”
　　舒窈歪了歪头，面露疑惑：“他为什么不忍心啊？”
　　静阁被舒窈话里的理所当然刺得心里发酸。是啊，你当她是金枝玉叶，如珠如宝地待着。可紧着整个皇城里面谁不知道，珠镜宫里的这位是梗在帝后心头的一根刺啊！什么时候剔出去了，整个皇城的人都会跟着松口气。
　　她再也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道血痕，泪珠滚滚而下。“怎么会这样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舒窈直挺的脊背慢慢塌了下来，神色一时间也变得有些茫然。是啊，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因着难得的外出，与静阁静亭二人翻箱倒柜地寻衣裳呢，两个小妮子还笑自己是女为悦己者容。只不过一天的光景，竟变成了这个样子，谁又能想到呢？
　　舒窈今天的记忆是断了层的。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赤身裸/体地与韩积洲纠缠在了一起，门外敲门声啪啪作响。她堪堪来得及扯住薄被盖住两人的身体，乌压压一堆人已经破门而入。惊呼声，咒骂声，吵闹声响成一片。她看到人群中静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脸上满是歉意与愧疚，却不敢直视自己。舒窈不傻，她明白这是有人联合自己身边的侍女做了个扣，将自己套了进去；可舒窈也傻，被身边人这样背弃，之前竟也是毫无察觉。
　　舒窈轻柔地拍打着静阁的后背，安抚下她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却是木木的，没什么言语。
　　明天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这边珠镜宫里哭嚎震天，椒房殿里面倒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意味。
　　秦后扶了扶头上的钗钿，闻言不由得嗤笑了一声。“陛下原是这样讲的？倒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呢！”说完，止不住掩唇又笑了起来，一双凤目里满是讽意。“既然陛下这般不待见她，那本宫倒不如就顺了陛下的意。菁木，你传本宫的旨意……”
　　“母后，”舒岺轻唤了一声，“不知母后可愿听儿臣一言？”
　　秦后笑着，语气难得的温和：“阿岺想说什么？”
　　舒岺走至秦后身前，微微一稽：“儿臣恳求母后，为舒窈与韩积洲二人赐婚。”
　　“阿岺，”秦后挑着眉，“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你这样做的缘由。不然我真的会以为，你是在为那个贱婢求情呢……”秦后的语调仍旧温和，眉目中却多了分凌厉，长长的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尖声。
　　看，就是这样。
　　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秦后，只要一碰到那对母女的事情，歇斯底里得宛如市井的泼妇。
　　舒岺缓缓压下/身来，试图使秦后直视自己的眼睛：“母后，儿臣只是觉得这样做，才能使母后的谋划获得最大的利益。”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后不自然地侧了侧身，避开舒岺的直视。
　　“儿臣虽对这件事不甚了解，但大概也能猜出母后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父皇此刻是被气昏头了，可难保他哪天不会醒悟过来。母后，您这次打的不是她舒窈的脸，您是打了整个天家的脸。”
　　舒岺向后退了退，和秦后之间隔出了些许的距离。“父皇将此事交由您全权处置，已经向您表明了他的态度。但是他准许您肆意而为，难道您当真就要这样做吗？”
　　秦后将身体斜倚在靠枕上，低着头没有言语，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被舒岺刺中心中要害。的确，宣武帝的想法才是她最在乎的。
　　舒岺借机继续言道：“与他二人赐婚，大可将之前的事遮掩为男女间的情投意合。既是保住了天家的颜面，也算是承了父皇的情。”
　　“莫不是我废了如此大的周折，倒为她做了嫁衣？”
　　“母后，经此一事舒窈必定与皇位无缘，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况且……您觉得跟韩积洲成婚后，她舒窈就能过上安乐日子了？”舒岺反问道。
　　秦后声音有些闷闷的，“到底是便宜那个贱婢了……不过庶子对上庶女，倒也般配……”想到这，秦后心中方才痛快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总算舒展开来。
　　看到秦后脸上慢慢浮现出的几分笑意，舒岺紧握成拳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昭和十六年三月，中宫懿旨，册封二公主舒窈为贞乐公主，下降户部尚书韩信德之庶子韩积洲，旬月后成婚。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还是忍不住开文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