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间世「贰」 往前走，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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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明，日未升，月未落，风未息。幼芸蹬上布面青花鞋，换上件精白绣镶红花的结扣衫，过年才得的新衣，叫她翻了出来。安安静静地梳好头发，提了只小布囊袋，再在手腕上系上结绳。“咔哒”一声打开外门，秋日的黎明凉如静水，幼芸最后瞄了舅爷的房门一眼，闪身走了出去。隔着一道门，幼芸没听见舅爷轻轻的喃呢。
城北到城南，不过十多分钟的脚程。幼芸给风吹得栽栽歪歪的，从脚底始觉生风，到头顶乱发纷扬。呼吸间，秋风肆卷蔓延，挑起衣袂抛到风里，起起又落落。
幼芸朝面前呵出一口白雾。
“不听话。”
一瞬间，耳边生出阵细风，幼芸倏然惊圆了双眼，伸手便挥打。
打了一阵，停下手，转身仔细端望时，耳中仍留存那股游丝般浅淡的言语声，瞪视身后，也只是无人在。
幼芸小声吸了鼻子，抿着嘴钉在原地，环视周遭。
正值凌晨光景，只有萧瑟的秋草挨在一点亮影里，三层或四层高的瓦楼，给云月打上层釉似的暗面儿，平日里半开全敞的方格小窗显出深切的蓝色，潮气敷在衣上，透进去又交织在身上的暖意里。幼芸蹙着眉，警惕如后背也生出只眼睛。远处的地脚吹拂着氤氤雾气，像是什么活物。
“…………”嘈杂。而听不清语调。但幼芸能感受得到，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别无他法，无论是舅爷还是青澈，都不在身边。幼芸迈开步子，忍住泪跑了起来。第一步踏出的一瞬间，呼啸的秋风也在同一刻消散。
“别去。”
这一次，两个字格外清晰可辨。幼芸没听它的，也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在点点淋漓的星空下啜泣着，却没有停下脚步。
奔跑，终于在冲进一片连漫的秋草中时结束。
巨大的夜空下涌动的浅色浪潮，一如既往地铺展过来，风声响起，是树的声音。斑驳的夜色在眼前褪去，逐而变得透明如磨砂。幼芸大口喘息着，胸口压制住的憋闷。
她抬头望了望，冷色下的荒地透露出别样的寒清。景依旧是那些景，只是变得奇巧，虽说不上不同，但全然不是往日里的模样。
“幼芸。”
听见有人唤她，幼芸望去。愁眉苦脸数日，胆战心惊几时的幼芸，终于舒展开了眉眼。
是青澈。隔着很远，依旧看得见他温和的眉眼，青澈盘坐在大杨柳上，抬手挥动，又喊了一声：“幼芸！”
幼芸咧嘴笑起来，朝大杨柳走过去。天色越发明亮，折在荒地上，映得幼芸睁不开眼睛。
“我等你好久。”
“澈哥哥。”
幼芸碰了一下额头，一枚青花沿着发丝垂下，落在地上。触着地面的那一瞬间，融成滩白雾，迂迂折折地漫开。幼芸依旧眯眼笑着，埋怨道：“我才是，等了澈哥哥好久。”
“你先别过来，就在那里站着。我来找你。”青澈不待回应，径直跳将下来。布青花绣纹的袖口因风鼓动，似撑起两展帆。
“青……”张口吐出一个音节。
幼芸才想笑话他穿了那新年祭拜时才着的衣服。只是话未出口，再一眨眼后，清清楚楚在自己眼前的出现的青澈哥哥，似沉入无垠的秋草漫漫中，再无踪迹可寻。幼芸怔住，顿了顿，再开口。
“你不能叫他的名字。”
幼芸猛的阖上眼睛，惊惧地想喊青澈救命，然而喉咙里咯咯的发不出声音。青，而第二个字始终说不出来，连想也想不出来。幼芸不由捏紧了结绳，“青…哥哥。”
天压的很低，明静汪蓝。荒地复染上初秋时的颜色，明黄而罩着层薄纱浅雾。幼芸眩晕地看着周围，秋草灰白的杆尖儿一瞬间近在咫尺，一瞬间又似是模糊不清。转眼间，大杨柳后站着一个人，隐约飘扬而起的绸带随风绕起千百个来回。
幼芸皱起眉眼，发觉树后那人正缓缓朝自己走来，看得见身形，看不清五官与七情。而荒地除他外的一切，都逃离般涌向远方，平藉山脚下。
幼芸一直不眨眼地看着人走来，不闻身后风声驳杂。涌乱的疾风平地而起，托起阵阵白雾。无形而手起刀落，利刃一般划开斩碎半人高的秋草。雾浓，凝滞于幼芸身后，野物似的潜伏在泥土上，发出窸窸的声响。伺机，而动。
“锵一一”
耳边不知何物长鸣，幼芸恍惚。三百青花逆着面颊尖锐掠过，一时唰唰的生，唰唰的灭，透染成桃红，迸浸出鲜红的芯蕊。
然而幼芸状似未见。
有人在身后嘶吼：“难道不于心有愧吗！”
“青……哥哥”
那人终于走至跟前，露出个好看的笑容。
“幼芸。”
幼芸也笑起来。笑着笑着，不由出神。无端地，开始流泪接着嚎啕，探寻地望眼前人的眼，然而心中却无悲无喜。右耳里喧嚣充斥，呼呼桀桀，往日里听见的一切声音似切密地依次涌现，而左耳间蔓延出无边的沉寂，连四周的虫鸣也不曾听见。
白雾涌了上来，嘻嘻咂咂，勾勾扯扯，宛如庆功的舞姿。
“对不起啊，幼芸。”
幼芸没做声。眼前人探出手，抚上幼芸的脸庞。无人见，身后凭空悬立的桃色花期倏然败颓，不知何时风声也停消了。
“青…”幼芸不知所谓地眯眼笑着。
“我得走了……你可别哭鼻子啊，幼芸。可是你亲口说的，不和我一起走。”眼前人分明在流泪，幼芸的笑容也僵在嘴角上，却不知道做什么挽留。
那人身影轮廓变得模糊而曲折，逸散的雾气在其头顶上凝化作只蜷曲青狐，伏匿于泥土上的白雾此刻尖啸着团团围住幼芸，却无可近身，慢慢随之一同蒸腾。“我要走了。”幼芸大哭地举起手心结绳，开口喊道“青……青…青…”
三百青花开落。
“我也是。”
三个字坠到幼芸耳中，不知在回应什么。
“又是何必呢，三百年……可惜了。”
幼芸大哭失声，眼见一空青雾悠悠扬扬散去，一字一顿：“青、澈。”周身的白雾褪去，了无痕迹。一刹那，耳边滚滚万雷驰扬，嘈杂缓急。
“青澈一一！”两个字，蓦然被隆隆而生的惊雷巨响淹没，每喊一次，即有雷声涌现。幼芸红了眼睛，越是恼恨，万物越是同她作对，哭着坐在地上，只这两个字不知喊了多久。
幼芸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漫无目的地呼寻，一遍又一遍。长风搅动，绕着幼芸的身子肆意周转。
幼芸呵地笑了一下，刹然道：“澈……茽、生。”
二字一出，惊醒般急咳。幼芸呆住，嗓子沙哑。
“茽生……”
那不是他的名字，不是青澈二字。幼芸咬住下唇。
茽生。是谁。
站起身，脑中如有一捧沸腾的水。茽生二字即如云烟，失落无踪。跌跌撞撞朝远处，荒地深处走去，拨开杂乱的秋草，浸湿深秋寒露。
“别再往前走了。”
幼芸左手触到荒地尽头的铁丝网上，食指勾住一个网洞。回头，两个人站在眼前。一人青褐绣锦绸缎，垂地烟纱。发散，结两股引至脑后。眉目若虚，烟气淡袅地扶上他的嘴角，微弧的双唇轻锁，仍如东风初生。另一人身着蓝袍，眉角轻佻，眼眸间熠熠流光。朱唇泽润，勾笑起十二分得意，此时左手纳一白狐，开口道：“随我们走。”
幼芸默然不语。
“小矮子，随我们走。你就能见到那人。”
青褐衣袍的男子沉声。
“在水。还了这次不假。可是，他又欠下那百灵的因果……想见他，又怎能轻易许诺。”
在水恍然大悟，惊奇道“是了，还是茽生思虑周全。”
在水轻咳，心照不宣地冲幼芸笑道：“不过，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这个店，再等，我们可就走了。”
茽生道：“在水，不可。她是走，是留。应由她自己决定，我们……”
“茽生，你若如此，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同我们走。”
“我能见到青澈哥哥？”幼芸正色道。
在水扬了扬手里的白狐，吓唬她一下，仰头大笑，又道：“君子一言，我和你约定好了。”在水回头瞄了一眼茽生的神色，道：“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幼芸眼角淡红，抽噎应了一声。
挥手，铁丝网栅顷刻消散。“往前走，便不再是人间。小矮子，你且想好了。”
幼芸沉默，眺望老城。片刻，低头传来一个音节。
“好。”
伸手指去，平藉山处，一片青气盘旋而起，山海处相接而生的稠雾一层吞过一层，往上交叠成模糊的生灵万象。茽生开口，五字宛若圣言：“我们，朝那走。”
在水戏谑地扯着那大狐的尾，附和道：“再返这人间，凑个往来。”
幼芸抬眼，朝青褐袖袍扬起的地方望去。难以名状的思绪，潮生而起。
好像是，那漂泊异乡的人，将要踏上回乡的归途山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间世「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