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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世「壹」 你喜欢我什 ...

  •   多年后,张幼芸回忆起那天,仍觉得是自己大梦未醒。
      昔日的老城区,大抵算是这处地界上的污点。两面街道苟延数株杨柳,没人照顾,害病。直到从树干黑到叶子,全凭天养着。不提路灯,老城区的人家都备有四五盏煤油灯。这比城区里大部分人年岁都大的物件儿,白日里无用,夜里不仅无用,还是摸黑抓瞎返家的人面上遇着的瘟神。第二天,见到谁脸颊青肿。一是家里打架,摔锅摔盆。二便是“遇着了”。
      街上除了人与狗便是自行车;夏天热得死人,冬日寒得透骨;墙体常年剥落摔在地上的泥瓦土块;来阵风吱呀吱呀便响的店面招牌与老爷子的大竹躺椅。
      全都是,尽数都是,在告诉不知情的外人。这地方是该要拆了。
      老城区的人却是从未这么想过,因为,这里留有他们太多的温存。幼芸也是这么以为的。尽管加上母亲怀她的日子,她也只在这里待过七年零几月。平日里,舅爷有事没事都要问她一句。
      “你为什么喜欢这里啊,囡囡。”
      “因为,这里有花还有狗尾草和小蝴蝶,还有……”幼芸瞟了一眼舅爷的脸色,“……还有舅爷。”语气里十二分的不情愿。
      这句话着实没错,若想要辨别其真伪,只需等到秋天。
      那是老城里野花开得最盛的日子。漫城遍野的明黄,凶长的秋草,夏后消消散散的蝴蝶,屋脊上的红瓦,于一片汪蓝下铺陈开来,又簇拥在秋阳之下,加以描摹,点染,涌出一串儿飘闪的光点儿。
      幼芸所爱的老城诸事,的确是她自己的心声。但却不完全,还有一点,她没有说。这是她的心事儿。

      城区里有许多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幼芸住城北,城北有十来个七八岁的小哥哥小姐姐,但她从不在城北玩。她去城南。而城南只有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
      是青姓的孀居。
      “青澈哥哥,你在哪里呀?”秋草层层淹没过荒地深处,幼芸伏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往前爬,身后半人高的枯黄倒塌一片。“澈哥哥?”
      “傻瓜,告诉你了还怎么玩儿?”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幼芸敲了敲地面,侧着耳朵听。
      不在。
      幼芸坐起身,入眼尽是那深黄浅青的草杆儿向她倾来,几乎将她埋住。伸手“啪”得揪断其中一根,搓搓揉揉就往前扔出去,嘴里哼哼唧唧,又开始没头没脑地爬。半晌,抬头一看,大哭道:“我看不见大杨柳了!”
      一骨碌站起来跑,秋草的高度仍遮挡视线。“青澈哥哥呢?”小声念叨了几遍,到底没敢说自己迷路了。她最怕别人笑话,更是怕澈哥哥笑她玩捉迷藏也能走丢。打消一切求助的念头,只是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跑。
      然而,还是找不到路。幼芸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虚张声势道“我快找到你了!”一边唤着,幼芸突然想起大人说过,荒地里有蛇。
      一时,草木皆兵。
      风卷着绕儿,在四周吹拂,一涌起沙沙的声浪。幼芸探了几步,心下一横,又开始跑,边哭边跑边叫,“澈哥哥!”没几步,立刻绊着什么,大气也不敢喘地滚着泪珠子,任由自己栽过去。
      “不妙啊,幼芸。给你找到了。”
      幼芸跄在一团柔软的白雾里,待抬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澈哥哥!”
      见到人,那胆子终于大起来,窜上去扯人的脸颊。
      那是个少年,杏眼直眉眼角挑,直生出百二十分的英气,此时呲着牙,左手扯了幼芸的辫子,开始唱:“幼芸哭,幼芸闹,捉了迷藏……”
      “不许唱!”幼芸捂着耳朵不听,再一眨眼,眼见着青澈野物般灵活地翻上了树。
      不知何时,竟又返还到那颗大杨柳下了。
      “是你做的吗?”幼芸顾不上唤澈哥哥,仰头惊奇道。
      “什么是不是我的,快点儿,树上风景好的很。”澈哥哥一手扶了树干站起身,几个碎步,迈到大杨柳最粗一个枝杈的将尽头处坐下。
      双臂大张,宛若一只将飞的雀鸟。
      “幼芸一一”青澈弓了身子,朝远方大喊,不知惊飞了几只树上栖鸦。
      幼芸挽着,抱着,踩着大杨柳,爬到半道儿上,就耍赖般跟着喊,“青澈一一”
      两股音色在荒地上空荡呀荡的,交错相逐,好一会儿才彻底散去,正是这个时候,幼芸爬上了青澈所在的那根枝杈。
      她没胆往前走,便半个身加一条胳膊倚着树干蹲下。
      青澈扭头望了她一眼,双手一勾,又跃到另一根枝杈坐定。幼芸只是瞅着,老老实实没再动。
      秋阳的暖意沿着树木的纹路淌下来,积在青澈的眼里和肩上。他挂在树上,俯身道:“幼芸。”
      “啊?”
      “你喜欢我吗?”
      幼芸瞪眼,手一紧,在指甲里挠出些树灰。低头抿嘴笑起来,良久才道:“我最喜欢澈哥哥了。”
      青澈嗤地轻笑一声。顿了顿,突然抬起右脚,踢散了挡在眼前的枝叶蓁蓁。声音沉下些许,道:“你喜欢我什么?”
      幼芸一双眼定在青澈身上,惊骇着看他因风扬起又落下的发梢,与略带愠色的眉眼。呆傻住,便不假思索道。
      “澈哥哥好看!”
      青澈又呲了牙,这回却不同,一点儿笑意没有。挥挥手,阖上眼睛,状似听那风声一般,中止了话题。
      幼芸游移着眼偷偷望他,两个人互相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几乎叫人等到睡意涌现。
      “幼芸,假如有一天我离开老城。你跟我走吗?”
      幼芸给唬得一怔,张开眼,青澈在面前已不知蹲了多久。
      幼芸絮絮地咳了几声,道:“澈哥哥要走了,老城不好吗?”
      青澈没答,还是缓声问道“你跟我走吗?”
      幼芸想了想,低声道:“不跟。”
      青澈“腾”地站起来,先手足无措,开口又无言,再拧眉一阵,才骂道:“好,好!算我陪了只白眼狼!”话音才出,自先觉得不妥贴,又红脸一阵,再无二话,风一般撇下幼芸走了。
      过了好久,直到风声停了,幼芸才喃喃道“走就走。”忍了一会儿,终于呜呜切切地哭起来。

      此后一连半个多月,幼芸都没再去那片荒地。她不去,青澈也不来叫她,拉锯战一般延续着。到最后,连总嫌她隔三差五便闹一筐鸡毛蒜皮小麻烦的舅爷,也破天荒来找她。从一堆灰扑扑城北小家伙里把她拎出来,神神秘秘问道:“囡囡,和小青小子吵架啦?”
      幼芸咬牙:“没有。”话音落地,又立刻泥鳅似的游回人堆儿里。
      虽然嘴上便宜占个尽,幼芸心里却急得不行。数着日子,快要两周了,傍晚时抬头望着天,连秋阳的颜色也慢慢跟着消减,慢慢倚眷成艳丽的粉紫橙蓝。然而青澈还是没来。
      幼芸拿不准,也不明白澈哥哥为什么闹脾气。自己说错话了?总觉得不是。晚上睡觉前反思自己一遍,自己没做错,自然是不能道歉的。自己要是做错了,也要等人先找来,自己还是万不能去道歉。不讲道理是一定的,却没什么不妥之处。
      家住七楼,往下望。于是一天到晚,幼芸只盯着楼下那棵每年结一只黄果的老柿树。青灰的叶子卷着黄边儿,没留下几片没给虫子嗑过的。
      百无聊赖。幼芸掰着手指数日子,还有一天,就是她和青澈约好的“偷柿节”。放在平常,幼芸会高兴得睡不着觉。今年不一样,澈哥哥那里有如石沉大海,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第二天同舅爷上平藉山拜佛神,秋风不止一次地卷过幼芸的头顶,每走几步便把她的帽子掀在地上。长长几百道石阶,一起身再一弯腰,做了一百多遍。
      “好虔诚的女娃。”有人逗笑道。
      幼芸没接话也没搭理,闷着脸连舅爷也不等,一直快步走到山顶。待坐在一块大石上时,歇着歇着就哭了起来。
      “别哭啊。”
      抬头,眼前滚过一股风,一个人也没有。幼芸打了个噤,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大声问了句“谁啊?”无人回应。就地捡起块小石头抛出很远,幼芸愤愤朝空气哼了一声,一扭身进了庙门。
      黄橙墙身,于一处古梧桐。幼芸求了两个结绳,抛到竹栅里一个,合十拜了三拜。另一个结绳,幼芸趁人不注意时,扯了古梧桐几片叶子使劲在它上面蹭了蹭,权当是沾了几分灵气。
      晌午饮了庙里净茶,下山时的风全都针对幼芸一个人吹个没完,脸颊也给涩涩地刮着。走了不远,耳畔倏然冒出个声音:“坏孩子。”幼芸回头,身后是舅爷催她快走,仰头,天地也离自己格外高远。
      “你们都欺负我!”幼芸鼻头通红,蹲在山路边上不起来,如何哄劝也不听。舅爷拿她没办法,只好截住一个下山的男人,笑道:“小丫头耍赖了,犟得很。我这把老骨头背不动啦,就麻烦小哥给她背下山去?”
      男人脸一短,嘿嘿一笑,转身到路边托起幼芸的腰背就扛在身上:“走喽!”一路上的下山上山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少不了笑话一阵。幼芸在背上哇哇大哭,鼻涕眼泪蹭了人一身,右手勾着人的脖子,左手紧紧攥着,手心里一根结绳。
      回了家后整整半天,幼芸待在阁楼上,呼吸着大片的灰尘,撑着脸。窗外的花架上的几片黄叶子,也叫幼芸给收拾掉了。扬在风里后,盘盘升升,悠悠荡荡,一路追寻着掠过一棵树,与其他落叶纠缠在一起,再难分清。
      “明天就是偷柿节了呢。”在没人见到的地方偷偷挑去一颗眼泪后,幼芸低声跟自己说到,眼睛里明亮得透光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间世「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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