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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无足轻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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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经很高了,照到人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却混不觉似的,只自顾自地在这大太阳地下走着,瞧他东倒西歪的样子,竟像是没有目的地的。
他穿着件普通的棉布长衫,衣裳皱巴巴的,好像一张不知被揉捏了多少遍的纸,又沾着各样的颜色,不用多凑上前,便能闻见其上散发的岁久积深的酸臭味。
再向上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髻早散了,披发的模样,倒像是极久极久没有梳过头了,而那一张脸,下巴瘦得近乎尖锐,胡茬横生,一双漆眸仿佛没有光亮,深邃地叫人害怕,却又全是茫然,好像这世事,映去他眼里都成了雾,叫旁人看不清他心里的清明,也叫他看不清前路。
他本该是极俊俏的,然而他现今这模样,瞧见他的十个人中有九个半都是要掩鼻啐一口再抱怨几声匆匆而过的,哪里还有空关注他是不是该俊俏,又哪里会关注他又有何种从前。
他扬扬嘴角,似乎是在笑,却又一点笑意都没,好半天那一点弧度被放下去,他又恢复那落魄得混似叫花子的样子。
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小贩尚恹恹地守着摊儿,他缓缓踱到一个卖松子糖的摊儿上,瞅了一会儿,正当那小贩张嘴要赶他走的时候,他自襟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出,扔的动作全无力道,却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小贩的手里,扔完他又怔一会儿,好半天还是没开口,指指松子糖,伸出一根手指。
小贩还算机灵,立即给他打包了一斤松子糖,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他接过,揣在怀里,转身,也不管身后小贩喊的那句“找您钱”,径自便走。
老远仍能听见那小贩对另一个小贩说的话,“刚才那人,绝对是个练家子,保不齐就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大侠,你是没瞧见,他丢银子那一手,嘿!你可别不信,我当年可是去武林大会看过各路高手的……”
他听完接着走,直走到一条没人经过的小路才停步,拈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茫茫然地想着,幸好从前长衣朝他要松子糖的时候他没有买给他,这松子糖——
可真苦呀。
苦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就在那儿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嘴里的糖早已化完,他突然大笑起来,简直是要笑出眼泪。
隐姓埋名的大侠?
他肖择,不过是得过一时繁华的一条狗。
不,他连狗也比不上,狗尚能看家护院,而他,杀父,弑兄,踩着鲜血与人头上位,将自己最爱的人逼得跳崖,哪里能比得上一条狗呢?
他终于止住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思及那高台跌落的往事,忽而觉得分外孤独。
那孤独淬了毒似的,搅得他心窝子一阵疼痛,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一片荒芜,都是空荡荡的。叫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处排解。
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夏日燥得连丝风儿也没有,他怔怔地坐在那儿,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想,大约殷鉴那小兔崽子肯放他一条生路,便是留着叫他尝尝这饮恨的滋味吧。
真是狠。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一张戴着半张妖异面具的脸来,一双手蓦地握紧成拳,又松开,又握紧,重复几次,最终还是松开。
整个人皆显得无力,他低喃:“你一走,可是再没人和我好好说过话了啊……”
没人应他,他也不再说,还是坐在那儿,松子糖被他揣进怀里,天还是燥,日头却渐渐西斜,扯出半边潮红,似乎就要落下。
他看着这落日景象,心里有什么挠着一样,忽然就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个人,谁都好,也不用答他,只要听听便成了,也算他这辈子还留下个痕迹。
可是找谁呢?谁又肯听他说?
他肖择叱咤风云这些年,竟是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无的。
这一霎时他又想大笑,还没笑出来,就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大叔,你怎么了?”
抬头看,原来是一个小男孩,模样十分乖巧,稚嫩的脸上有灵动的气息,在昏沉的落日中显得那样耀眼。
他伸手遮了遮眼睛,好像真地被那气息刺了目一般,那小男孩见他如此,就又问一遍,他这才缓过神来,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将怀里的松子糖放到小男孩手里,用了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好孩子,吃了这糖,听大叔说会儿话好不好?”
“好”字这一音刚落地,他便流出眼泪来,他想他这一生可是太可笑了,见惯那车如流水马如龙,从前不知多少人巴结着他哀求着他他也不看人一眼,现今却是落魄凄凉,甚至要求着一个孩子陪他说会儿话,这可真是——
想到这儿,他又勾起唇角,这大概就是自作自受吧。
那小男孩见他又哭又笑,而天色已晚,他又拉着自己胳膊,不觉又惊又怕,赶忙挣脱了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来得及细想怎么这样容易就挣脱,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跑了许久,才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他没跟上来,长舒了一口气,又啐了一下,道:“今儿居然遇上个老疯子,真是影响心情。”
哪有之前乖巧的样子?
他忽然痛恨自己将武功练得那样好,以至隔了这么远还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小男孩说的话,听见小男孩语气中的厌恶。
他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他想,一个孩子,怎么能两面至这种程度呢?然而再想想自己,不觉又讥笑起来,二十年前的自己,不也是这个样的么?
他忽地唱起歌来,那歌声衬着他消瘦的背影,显出几分粗狂的尖锐来。
他唱:“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秦淮应是孤月啊。
他仍旧摇摇晃晃地走着,脚步缓滞,却又十分坚定。
无边世界终于被夜色笼罩,陷入死一般的漆黑。
而日落日升,本是人间常事,每天都要循环着的。
只在弹指一挥间,在人们思绪的一个晃影儿里,这一夜便这么过去了,便这么不被人注意地掀篇了。
不经意间,这一日再也无了。
第二日几个乞丐在一个破庙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嘴角犹然挂一丝安怡的微笑,似乎死之前还见着了极好的事物。
领头的乞丐赌运气般翻了翻他的衣襟,竟摸出好些银两来,不由得喜笑颜开,又仔细搜了搜他的身,直将他身上所有财物全翻出来,与同行几个乞丐相互分了,便大剌剌地先走离了破庙。
剩余几个乞丐也跟着离开,就这样到了集市,一个小乞丐良心有些过意不去,便花几文钱买了张草席,又半钱银子雇了个小工,两人草草地找了个地儿刨了个土坑,将他随意葬了。
之后那小乞丐负罪感消失,遣了小工,立刻带着分来的本不属于自己的银两,没入了人间。
而他,这个原本高高在上,又一下子跌落地下的人,就在那一卷草席几抔黄土里了。
没人知晓,他死的那一晚,那个有着浓稠的漆黑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确实也没必要去了解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对这繁华冷峻的人世,本就无足轻重。